驚蟄剛過,簷角的積雪就化得差不多了,水珠順著茅草頂往下滴,“滴答滴答”敲在石階上,像支細碎的曲子。啞女蹲在院角,手裡捏著顆飽滿的南瓜籽,指尖輕輕拂過剛翻過的泥土——那是小虎今早用鋤頭鬆的土,鬆軟得像揉過的麪糰,還帶著點潮濕的腥氣。
“埋深點,不然招麻雀。”小虎扛著捆新砍的竹條從院外進來,竹條上還帶著嫩綠的芽,“去年撒的菜籽,剛冒頭就被鳥啄了,今年得在邊上紮個稻草人。”他把竹條靠在牆上,蹲到啞女身邊,拿起顆南瓜籽學著她的樣子往土裡埋,指尖沾了點泥,倒比她埋得深多了。
啞女抬頭看他,陽光穿過他額前的碎髮,在鼻尖投下小小的陰影。她想起去年此時,兩人也是這樣在院角種菜,他把菜籽撒得太密,還說“多撒點才能長出多的”,結果苗兒擠在一起,長得細瘦發黃,最後隻收了小半籃。
“張嬸說,南瓜喜肥,得往土裡摻點草木灰。”啞女用手語比劃著,指了指牆角的灰堆——那是去年燒柴剩下的草木灰,她特意攢著,就等著開春施肥用。
小虎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怪不得去年的南瓜長不大,原來是缺肥!”他起身去搬灰盆,腳步帶起的風,吹得院門口的柳條晃了晃,抽出的新綠像串翡翠珠子。
兩人往土裡摻草木灰時,簷下忽然傳來“啾啾”的叫聲。抬頭一看,是兩隻燕子,正繞著房梁飛,翅膀掃過剛化雪的屋簷,帶起細碎的水珠。“是去年那對嗎?”小虎停下手裡的活,眼睛亮起來,“你看它們往梁上叼草呢,這是要搭窩?”
啞女笑著點頭。去年春天,這對燕子就在簷下搭了窩,後來生了四隻小燕子,嘰嘰喳喳的,把院子都鬨活了。秋天燕子南遷時,小虎還站在院門口看了半天,說“明年它們肯定還回來”,冇想到真被他說中了。
“得給它們留點地方。”小虎往旁邊挪了挪,生怕鋤頭碰到屋簷,“去年的燕窩在風雨裡有點鬆,等它們搭新窩,我找些軟草給它們遞過去。”
埋完南瓜籽,兩人坐在廊下歇腳。小虎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兩個烤得金黃的玉米餅,還帶著點餘溫:“今早烙的,加了新磨的玉米麪,比去年的細滑。”
啞女接過餅,咬了一口,玉米的甜香混著炭火的焦香在舌尖散開。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玉米還冇下來,吃的都是陳糧,餅子又乾又硬,小虎卻總把自己的那份掰一半給她,說“你多吃點,有力氣種菜”。
院牆外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是二丫帶著夥伴們在放風箏,風箏線“嗡嗡”地響,拖著個彩色的尾巴在天上飄。小虎指著風箏笑:“去年你也想放,結果風箏線斷了,追著跑了半裡地,鞋都跑掉了一隻。”
啞女的臉微微發燙,伸手拍了他一下。她當然記得,那天風箏落在了河裡,小虎跳進冰涼的水裡撈上來,凍得嘴唇發紫,卻舉著濕漉漉的風箏說“曬曬還能放”。後來那風箏冇修好,他卻記在了心上,說今年要親手紮個結實的。
“等過幾日,我就去後山砍竹子,給你紮個大風箏。”小虎啃著玉米餅說,眼睛望著天上的風箏,“比二丫那個還大,畫隻燕子,跟簷下這對一樣。”
啞女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簷下的春信,比去年的更暖。燕子回來了,南瓜籽埋下了,新的玉米餅香甜了,連風裡都帶著讓人踏實的味道。那些去年的遺憾和笨拙,都成了今年的盼頭,像這剛埋下的種子,在兩人的惦念裡,悄悄等著破土而出的那天。
午後的陽光越來越暖,曬得人身上發懶。啞女靠在竹椅上打盹,聽見小虎在院裡劈柴,斧頭落下的“咚咚”聲,混著簷下燕子的啾鳴,像支安穩的歌謠。她夢見南瓜藤爬滿了籬笆,結出了個圓滾滾的大南瓜,小虎站在瓜藤下笑,手裡舉著紮好的燕子風箏,風箏線在風裡飄,帶著他們的笑聲,飛得老高老高。
醒來時,小虎正往簷下的燕窩旁放一小捆軟草。燕子落在他的肩頭,嘰嘰喳喳地叫,像在跟他道謝。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燕窩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幅被春風染綠的畫。
啞女知道,這個春天,定會有新的燕子雛鳥探出腦袋,定會有飽滿的南瓜掛在藤上,定會有紮好的風箏飛向天空。而他們要做的,隻是像現在這樣,守著這小院,守著彼此,等著那些藏在春風裡的約定,慢慢長成最熱鬨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