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窗欞上還沾著昨夜未消的霜花,啞女已經踩著薄雪往磨坊去了。懷裡揣著個粗布包,裡麵是小虎昨天從鎮上換來的新米,米粒飽滿得像珍珠,泛著淡淡的玉色。她走得快,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響,撥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成了小冰晶,卻一點不覺得冷——今早要做新米糕,小虎說這是他娘以前最拿手的點心,他唸叨了好幾天。
磨坊的木門凍得發緊,啞女費了點勁才推開。石磨靜靜臥在牆角,磨盤上的紋路裡嵌著經年累月的米屑,像藏了無數個清晨的故事。她把新米倒進陶盆,兌了溫水淘洗,米粒在水裡輕輕翻滾,洗去表層的浮塵後,愈發顯得瑩白。
“要泡半個時辰才行。”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小虎裹著件厚棉襖,手裡拎著個油紙包,“我去李嬸家借蒸籠,她非塞給我這包桂花,說撒在米糕上香得很。”他湊過來看陶盆裡的米,指尖戳了戳水麵,“比去年的陳米白多了,去年那米磨出來發灰,蒸出來的糕都帶著點澀味。”
啞女笑著點頭,往灶膛裡添了柴。去年這個時候,他們還在吃秋收剩下的陳米,蒸糕時得摻大半粗糧,吃著刺嗓子。今年不一樣了,小虎跟著張叔去鎮上跑運輸,攢下的錢換回了整整一麻袋新米,還說要給她做頓“純純的白米糕”。
泡好的米瀝乾水,倒進石磨的漏鬥裡。小虎推著磨杆轉起來,石磨“吱呀”作響,像在哼一首老調子。啞女蹲在磨盤邊,用小刮板把磨出的米漿往陶盆裡刮,米漿細膩得像牛奶,泛著淡淡的米香。“慢著點推,”她抬頭看小虎,額角已經沁出薄汗,“磨細點纔好吃。”
“知道啦,”小虎喘著氣笑,“這石磨跟我較勁呢,轉著沉得很。”他忽然低頭,鼻尖差點碰到她的發頂,“等開春,我就去修修這磨盤,再換個新磨芯,到時候磨米漿跟玩似的。”
米漿濾去水分,變得稠稠的,舀起來能掛住木勺。啞女往裡麵磕了兩個雞蛋,攪勻了,又加了勺白糖。小虎蹲在旁邊燒火,火光把他的臉映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去年加的是紅糖,今年試試白糖,”他說,“李嬸說白糖發甜,更襯新米的香。”
蒸籠上汽後,啞女把米漿倒進鋪了紗布的籠屜裡,輕輕晃平,撒上一把金黃的桂花。小虎趕緊把火捅旺,“呼呼”的火苗舔著鍋底,蒸汽“咕嘟咕嘟”往上冒,裹著米香和桂花香,漫得滿磨坊都是。
“真香啊,”小虎湊到籠屜邊聞了聞,被蒸汽燙得縮了縮脖子,“比去年的香十倍!”
啞女笑著拍開他的手,示意他彆急。她記得去年蒸米糕,因為火太急,底層的糊了,上層的還冇熟,小虎卻吃得狼吞虎嚥,說“帶點焦味才香”。那時他的棉襖袖口磨破了洞,露著凍得發紅的手腕,不像現在,新做的棉襖袖口縫得整整齊齊,還繡了圈簡單的雲紋。
蒸好的米糕暄軟得像朵雲,用竹刀切開,斷麵雪白,桂花的金黃星星點點嵌在裡麵。啞女遞了一塊給小虎,他吹了吹氣就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著說“甜!軟!”
晨光透過磨坊的窗欞照進來,落在散落的米粒上,像撒了把碎金。啞女看著小虎吃得一臉滿足,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新米糕,一年比一年精細,一年比一年香甜。去年的糙糲還在記憶裡,今年的柔軟卻已經捧在手心,連空氣裡都飄著踏實的暖意。
“多蒸兩籠,”小虎嚥下嘴裡的糕,眼睛亮晶晶的,“給張叔李嬸他們都送點,讓他們也嚐嚐咱的新米香。”他忽然握住啞女的手,掌心暖暖的,“明年,咱自己種水稻吧,種一大片,磨出來的米肯定更香。”
啞女用力點頭,看著籠屜裡升騰的蒸汽,彷彿已經看到了來年稻田翻滾的金浪。米糕的甜香混著晨光,在兩人鼻尖縈繞,新的一年,就像這剛出鍋的米糕,溫熱、柔軟,藏著數不清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