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把曬穀場曬得滾燙,金黃的穀粒在竹匾裡攤成薄薄一層,被風一吹,掀起細碎的浪。啞女戴著草帽,用木耙輕輕翻動穀粒,木齒劃過竹匾,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春蠶在啃食桑葉。
“得勤翻著點,”小虎扛著扁擔從糧倉出來,扁擔兩頭掛著空籮筐,“去年就是翻得少了,穀粒潮乎乎的,入倉冇幾天就長了黴。”他把籮筐往場邊一放,拿起另一把木耙,挨著啞女的竹匾翻起來,動作比她快些,卻同樣仔細,確保每粒穀子都能曬到太陽。
啞女抬頭看他,他的額角沁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在曬得發燙的場地上,瞬間洇成個小濕點。她從竹籃裡拿出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壺裡的井水還帶著涼意,是早上特意從井裡吊上來的。
小虎接過去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說:“今年的穀子比去年飽滿,你看這粒兒,圓滾滾的,壓秤。”他撿起一粒穀放在手心,對著太陽照,穀殼透亮,能隱約看見裡麵飽滿的米仁,“脫了殼定是雪白的,比去年的糙米強多了。”
去年的穀子收得晚,趕上連陰雨,曬得不夠透,脫殼後帶著點黃皮,煮出來的粥也發黏。啞女當時心疼了好幾天,小虎卻笑著說“有得吃就不錯了”,還把最飽滿的那些挑出來留作種子,說“今年定能長出好穀子”。
場邊的老槐樹上,幾隻麻雀蹦蹦跳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竹匾裡的穀粒,時不時撲棱棱飛下來,在竹匾邊啄食散落的穀粒。啞女揮起木耙趕它們,麻雀卻不怎麼怕,飛開不遠又落下,像群調皮的孩子。
“我去紮個草人。”小虎放下木耙,轉身往柴房走。去年他也紮過草人,卻紮得歪歪扭扭,胳膊還掉了一隻,被麻雀當成了擺設,照樣來偷穀粒。這次他找了件舊藍布衫套在草人身上,還戴了頂破草帽,遠遠看去,倒真像個人蹲在那裡。
啞女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穀堆上,像幅淡墨畫。她想起今早去糧倉取穀種時,看見去年留的種子袋上,他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穀種”兩個字,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穀穗,笨拙卻透著股認真勁。
日頭爬到頭頂時,穀粒已經曬得半乾,摸起來沙沙的響。小虎把穀粒收進籮筐,準備扛去磨坊脫殼。“先磨一小袋嚐嚐,”他說,“要是好,就把剩下的都磨了,留著過冬吃。”
啞女幫他把籮筐抬到肩上,看著他穩穩地往村西的磨坊走去,藍布衫的後襟被汗水濕透,貼在背上,隨著腳步輕輕晃。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兩人也是這樣扛著穀去磨坊,路滑,他摔了一跤,穀粒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撿了半天,手被碎石劃破了也冇吭聲。
曬場上的穀粒漸漸收完了,啞女把竹匾摞起來,又用掃帚把場地掃乾淨。風裡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是院角那棵新栽的桂花樹開了,細碎的黃花藏在葉間,香得人心裡發暖。她想起春天栽樹時,小虎說“等秋天開花了,就給你做桂花糕”,如今真的開了,香氣比去年從張嬸家討的乾桂花還濃。
回到家時,小虎已經從磨坊回來了,手裡提著個布包,裡麵是剛磨好的新米,白花花的,透著清香。“磨坊的王大爺說,這米能當貢品,”他笑得合不攏嘴,“比去年的白多了,煮出來定是又香又糯。”
啞女趕緊去灶房燒水,準備蒸新米飯。她往鍋裡放了兩勺新米,又加了些清水,米在水裡輕輕晃,像撒了把碎玉。灶膛裡的火光跳躍著,映得她臉頰發紅,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既期待又歡喜。
米飯蒸熟時,整個灶房都飄著米香。啞女盛了兩碗,白花花的米飯上還冒著熱氣,咬一口,軟糯香甜,比去年的糙米好吃多了。小虎吃得飛快,嘴裡還不停唸叨:“明早熬粥,加把紅豆,你最愛吃的。”
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兩人坐在簷下的石階上,看著遠處的田野,稻浪翻滾,像片金色的海。風裡傳來收工的人們的說笑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雞鳴狗吠,混著桂花香,釀出一股讓人安心的味道。
“等收完了秋,咱就去趕集,”小虎忽然說,“給你扯塊新布,做件棉襖,去年那件有點薄了。”
啞女搖搖頭,指了指他的袖口,他的棉襖袖口已經磨破了邊。“先給你做。”她用眼神說。
小虎撓撓頭,冇再爭,隻是把她的手往自己懷裡揣了揣,他的手心暖暖的,像個小暖爐。簷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光影落在兩人身上,忽明忽暗的。
啞女看著他的側臉,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忽然覺得這曬穀的秋,比去年的更沉,也更暖了。那些曾經的辛苦和笨拙,都變成了此刻碗裡的香甜,像這新米一樣,在歲月裡慢慢沉澱,釀出最踏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