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壓得很低,像塊浸了水的灰布,把日頭捂得嚴嚴實實。啞女剛把曬場上的最後一袋新麥搬進糧倉,豆大的雨點就“劈裡啪啦”砸下來,砸在糧倉的茅草頂上,發出悶沉的聲響,像誰在外麵敲著鼓。
“還好收得快。”小虎拍著身上的麥糠,褲腳已經被雨水打濕,貼在小腿上涼絲絲的。他轉身去檢查糧倉的木窗,窗欞有些鬆動,去年漏雨時,雨水順著窗縫滲進來,泡濕了半袋陳麥,心疼得他蹲在倉裡直歎氣。
啞女搬來幾塊木板,往窗縫裡塞,又用稻草把縫隙填得滿滿噹噹。她記得去年漏雨後,小虎找了些桐油,把窗欞刷了一遍,說“這樣能防潮”,今年她特意在稻草裡混了點舊棉絮,看著比去年嚴實多了。
雨越下越大,院裡的積水漫過了石階,彙成小小的溪流往門外淌。小虎扛著鋤頭在院裡挖排水溝,鋤頭插進泥裡,濺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藍布衫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去年這時候,院裡的水積到膝蓋,”他喘著氣說,“糧倉的地基都泡軟了,今年得把溝挖深些。”
啞女撐著把舊油紙傘,站在廊下看他。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像掛了圈水晶簾子。她看見他的布鞋陷在泥裡,每走一步都費勁,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前,她把他的布鞋往鞋裡塞了層乾稻草,想著能吸點潮氣,現在看來,早被泥水浸透了。
“歇會兒吧!”她朝他喊,聲音被雨聲吞掉了大半。小虎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快好了,挖通這截,水就能排到菜窖邊的滲井裡。”
等排水溝挖通時,天已經擦黑了。小虎渾身濕透,像隻落湯雞,凍得直打哆嗦。啞女趕緊把他拉進灶房,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騰”地躥起來,映得兩人臉上都紅撲撲的。
“先烤烤火,”她從衣櫃裡翻出件乾淨的棉襖,是去年做的,還帶著點新棉的白,“我去燒鍋熱水,你擦擦身子。”
小虎接過棉襖,卻冇立刻穿上,隻是湊在灶邊烤手。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的。“今年的糧倉比去年結實,”他忽然說,“去年漏雨時,你抱著那袋濕麥哭了半天,說‘辛辛苦苦收的,咋就糟蹋了’。”
啞女正在往鍋裡添水,聞言動作頓了頓。去年那袋麥,是她和小虎頂著日頭割了兩天才收回來的,結果被雨水泡得發了黴,她確實心疼壞了。現在看著糧倉嚴實的窗戶和院裡通暢的排水溝,心裡踏實多了。
水燒開時,雨勢小了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小虎擦完身子,換上乾淨的衣裳,坐在灶邊幫她燒火。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水汽漫出來,把兩人的眼睛都熏得模糊了。
“晚上吃啥?”小虎問,鼻子吸了吸,“聞著像紅薯粥?”
啞女點點頭,往鍋裡倒了些新磨的玉米麪,攪出均勻的糊糊。“加了把紅豆,”她說,“去年你說紅豆粥暖身子。”
粥煮好時,雨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鑽出來,給濕漉漉的院子鍍上了層銀輝。兩人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捧著粗瓷碗喝粥,玉米的香混著紅豆的甜在舌尖散開,暖得人從裡到外都舒服。
“糧倉得再修修,”小虎喝著粥說,“明年開春,找李大爺幫忙,把地基再墊高點,牆縫裡抹層黃泥,就更防潮了。”他用筷子指著窗外,“你看那棵老槐樹,根紮得深,再大的雨也泡不倒,咱的糧倉也得像它一樣結實。”
啞女想起去年秋天,李大爺幫彆家修糧倉,她去看過,確實在牆根抹了層厚厚的黃泥,說是“能擋水”。她點點頭,往小虎碗裡舀了勺稠的,裡麵浮著顆煮得綿綿的紅豆。
窗外的蛐蛐又開始叫了,聲音比雨前更清亮。啞女看著灶膛裡漸漸暗下去的火星,忽然覺得這雨夜的日子,就像這鍋玉米粥,看著樸素,卻在一挖一堵的妥帖裡,一勺一喝的暖心裡,熬出了濃濃的踏實。去年的漏雨冇白經曆,今年才懂了“未雨綢繆”的實在,就像身邊這個人,把日子裡的每處縫隙都堵得嚴嚴實實,讓每個夜晚都睡得安穩。
小虎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底還沾著點紅豆渣。他舔了舔嘴唇,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塊用油紙裹著的芝麻糖,是前幾日趕集買的,一直冇捨得吃。“給你,”他把糖遞過去,“剛纔淋雨了,吃點甜的暖暖。”
芝麻糖在嘴裡化開,甜得人舌尖發顫。啞女看著小虎被火烤得發紅的臉頰,忽然想起他挖排水溝時的樣子,泥水裡的身影雖狼狽,卻讓人覺得安心。她知道,往後的日子裡,不管再大的雨,再難的坎,總會有個人陪著她補倉、挖溝、守著一鍋熱粥等雨停,把日子過得像那棵老槐樹,根紮得深,腰挺得直,任風吹雨打,自有它的安穩。
月亮越升越高,照亮了糧倉的茅草頂,也照亮了院裡新挖的排水溝。啞女把碗放進水盆,聽見小虎在收拾柴火,準備明天晾曬。灶膛裡的火星還剩最後一點,像顆藏在灰燼裡的星子,亮著,暖著,照著這雨過天晴的夜,和夜儘頭,越來越近的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