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室的竹匾裡,雪白的繭子堆得像座小山,圓滾滾的透著溫潤的光。啞女蹲在匾旁,用指尖捏起一個繭子,對著光看,裡麵隱約能看見褐色的蛹——這是已經成熟的繭,該煮繭抽絲了。她把繭子放進竹籃裡,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裡麵的夢,籃底鋪著的棉布,是去年用舊絲織的,軟得像雲。
“水得燒到剛沸,”小虎蹲在灶邊添柴,鍋裡的水“咕嘟”響著,冒起細密的泡,“去年煮繭時火太急,水滾得太厲害,把繭子煮破了,抽出來的絲都斷成了小段,你心疼得把破繭都收起來,說‘就算短絲也能攢著做棉絮’。”他用長柄勺攪了攪鍋裡的水,“這溫度正好,能融了繭子外層的膠質,又不傷裡麵的絲。”
啞女把竹籃裡的繭子倒進鍋裡,白花花的繭子在熱水裡翻了翻,漸漸沉下去,水麵浮起層薄薄的膠質,像層透明的膜。她想起張嬸教的法子:煮繭時得輕輕攪動,讓每個繭子都受熱均勻,不然有的絲抽不出來,有的又太脆。去年就是冇掌握好火候,抽十斤繭子隻出了三斤絲,今年有了經驗,定能多抽些。
灶台上擺著紡車,是去年請木匠做的,比村裡老輩用的更輕巧,紡輪上還纏著去年剩下的舊絲,黃中帶白,像段褪色的記憶。啞女把煮好的繭子撈出來,放在涼水裡過了過,用指甲輕輕剝開繭衣,抽出細細的絲頭——這絲頭得找對,不然抽著抽著就斷了。她捏著絲頭在指尖撚了撚,滑溜溜的,帶著點溫熱的水汽。
“我來搖紡車,你抽絲。”小虎洗了手,坐在紡車旁,腳踩著踏板,紡輪“嗡嗡”地轉起來,帶著股輕快的節奏,“去年你一個人又煮又紡,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夜裡我給你揉了半宿,你還說‘不疼’。”他的動作漸漸熟練,紡輪轉得又勻又穩,“今年咱分工,你輕鬆些。”
啞女把絲頭搭在紡車上,隨著紡輪轉動,銀絲像流水似的被抽出來,繞在紡錠上,慢慢積成一個小小的銀球。陽光透過蠶室的窗紙照進來,落在銀絲上,泛著淡淡的珠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上,像幅流動的畫。
有幾個繭子的絲特彆長,抽了半天還冇斷,啞女眼裡泛起笑意——這樣的好絲能織成細布,做件貼身的小褂,比棉布舒服多了。她想起去年抽絲時,最長的一根絲也隻抽了丈許,今年這根,看樣子能抽兩丈多,定是那幾條最壯的蠶結的繭。
“張嬸說,新絲得趁著潮紡,”小虎一邊搖車一邊說,“乾了就脆,容易斷。去年咱不懂,晾得太乾,紡斷了不少,你還說‘斷了的絲接起來也能用’,結果織出的布上全是結。”他往啞女手裡遞了塊濕布,“擦擦手,保持絲頭濕潤。”
啞女接過布擦了擦手,指尖的絲膠被擦掉,摸起來更滑了。鍋裡的繭子一批批煮,紡車上的銀絲一點點積,蠶室裡瀰漫著熱水的汽、蠶絲的潤,還有灶膛裡的鬆香,混在一起,像浸了蜜的霧。她忽然覺得這抽絲的日子,就像這綿長的絲,看著單調,卻在一抽一繞的耐心裡,一踩一轉的配合裡,藏著最溫柔的暖。
日頭爬到頭頂時,紡錠上已經繞了三個銀亮的絲球,像綴在木頭上的月亮。小虎停下紡車,揉了揉發酸的胳膊,啞女趕緊給他倒了碗溫水,裡麵放了點冰糖,甜得潤喉。“歇會兒,”她說,“下午再紡,不急。”
小虎接過碗,看著那幾個絲球笑:“這絲比去年的白,也勻,織出的布定好看。等紡夠了,去請鎮上的織娘幫忙織,咱自己的手藝還是糙。”他忽然想起什麼,“織的時候加點靛藍,給你做件藍布衫,配這新絲裡子,又好看又舒服。”
啞女臉上泛起層紅,低頭去撈鍋裡的繭子,水麵的膠質已經凝成了薄皮,像片透明的雲。她知道,這新絲初紡的日子,雖然累,卻像這銀絲一樣,能織出日子的盼頭。就像這蠶,用一生的力氣吐出絲,而他們,用一春的耐心抽出絲,再等些日子,就能變成身上的衣,枕邊的被,把尋常的歲月,裹得暖融融的。
午後的風從蠶室的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點熱意,吹得紡車的絲線輕輕晃。啞女坐在紡車旁,看著小虎重新踩動踏板,紡輪“嗡嗡”地轉,銀絲在光裡流動,像條永遠不斷的河。她忽然覺得這日子真好——有絲可紡,有伴可依,有未來可盼,連抽絲的單調,都變成了值得回味的甜。
灶台上的繭子還在煮,紡車上的絲還在繞,這尋常的午後,就像這綿長的新絲,慢慢纏,細細繞,把兩個人的日子,織成了一匹溫潤的綢,藏著說不儘的暖,道不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