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室的竹匾裡,桑葉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銀白色的細絲。四眠後的蠶寶寶長得足有手指粗,通體雪白,像浸了月光的玉,它們不再貪吃桑葉,隻是在匾裡慢慢蠕動,時不時揚起頭部,吐出一縷縷銀絲——這是要結繭了,得趕緊把備好的稻草簇放進匾裡,給它們搭個安穩的“小房子”。
“稻草得擺鬆散些,”小虎蹲在竹匾旁,把稻草簇抖得蓬鬆,“去年的稻草捆得太密,蠶結繭時轉不開身,結出的繭子歪歪扭扭,賣不上好價錢,你還說‘這樣的繭子留著自己抽絲’,結果抽出來的絲果然不勻。”他把稻草簇擺成小丘狀,簇與簇之間留著空隙,“這樣蠶能各占一個窩,結出的繭子又圓又大。”
啞女坐在旁邊,手裡捧著個竹篩,篩裡是挑揀好的稻草——都是選的無黴無蟲的新稻草,截成半尺長,用清水淘洗過,曬得乾透,帶著股淡淡的草香。她往竹匾裡添著稻草,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蠶寶寶,指尖偶爾碰到蠶的身子,涼絲絲的,像觸到了一塊溫潤的玉。
有幾條蠶已經找到了合適的角落,開始吐絲結繭。銀絲從它們口中吐出,在空中搭成無形的網,慢慢把自己裹進去,像個害羞的姑娘躲進了帷幕。啞女湊近看,銀絲細得像頭髮,卻韌得很,纏繞間漸漸形成一個橢圓形的輪廓,透著朦朧的白,像顆裹著月光的珍珠。
“張嬸說,結繭時得保持蠶室安靜,”小虎壓低了聲音,彷彿怕說話聲驚斷了蠶絲,“去年有回李叔來借桑剪,嗓門大了些,驚得半匾蠶停了吐絲,好半天才緩過來,結出的繭子都薄了一層。”他往蠶室的窗台上擺了盆薄荷,“這味兒能安神,讓蠶結繭更順當。”
啞女點點頭,往陶甕裡添了點熱水,保持室溫。蠶室裡瀰漫著稻草的香、蠶絲的潤,還有薄荷的清,混在一起,像釀了一屋子的春。她想起這幾個月的照料:從芝麻粒大的蠶卵,到黑螞蟻似的蟻蠶,再到如今白胖的成蠶,一日日喂桑葉、清蠶沙、控溫度,像看著一群孩子慢慢長大,心裡的盼頭也跟著一寸寸滋長。
竹匾裡的繭子漸漸多了起來,有的已經結得圓圓滿滿,像顆顆雪白的元寶;有的還露著個小口,能看見裡麵蠶寶寶忙碌的身影。小虎拿起一個剛結好的繭子,放在耳邊輕輕搖,裡麵傳來細微的聲響——是蠶在蛻皮化蛹呢。“你聽,”他笑著說,“裡麵熱鬨著呢,等變成蛾,就能產卵,明年又能養新蠶了。”
啞女接過繭子,指尖撫過光滑的繭麵,涼絲絲的,帶著層細密的紋路,像被月光吻過的痕跡。她想起去年收繭子時,張嬸教她分辨好壞:圓整、飽滿、色白的是好繭,能賣高價;扁癟、帶斑的是次繭,留著自己用。今年的繭子,看著個個都精神,比去年的強多了。
日頭爬到窗欞時,大部分蠶都已經開始結繭,竹匾裡像落了場雪,白得晃眼。小虎直起身,捶了捶發酸的腰,啞女趕緊遞過碗涼茶水,裡麵放了點蜂蜜,是前幾日從鎮上換的,甜得潤喉。“歇會兒吧,”她說,“剩下的讓它們自己慢慢結,急不來。”
小虎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些雪白的繭子上,眼裡的笑意像化不開的蜜:“等收完繭子,挑些好的送鎮上繅絲坊,換的錢夠給你扯塊好料子,做件新夏衫,你那件都洗得發白了。”
啞女臉上泛起層紅,低下頭繼續整理稻草簇,聲音細若蚊蚋:“不用,留著錢買些新桑苗,把桑園再拓大點,明年多養幾筐蠶。”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蠶室裡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的吐絲聲,像誰在輕輕撥絃。啞女忽然覺得,這繭房初結的日子,就像這些雪白的繭子,看著樸素,卻在一針一線的吐絲裡,一朝一夕的守護裡,藏著最實在的甜。它們不像花朵那樣招搖,卻用自己的一生,織出溫暖的絲,把辛苦都變成了收穫,把尋常的日子,織得像匹溫潤的綢。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紙,在繭子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白得發亮。啞女坐在竹匾旁,看著那些慢慢成形的繭子,小虎則在旁邊編新的竹籃,準備收繭子時用。篾條碰撞的“噠噠”聲混著蠶室裡的靜,把這尋常的時光,釀得像杯微甜的茶,喝下去,暖得人心頭髮沉。
她知道,這些雪白的繭子,不僅是蠶的歸宿,更是日子的盼頭。等蛾兒破繭,產卵,明年的蠶室又會熱鬨起來,而身邊的人,會一直陪著她,看著蠶兒長大,看著繭子成形,把這一季季的辛苦,都織成歲月裡最溫暖的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