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火光舔著柴禾,發出“劈啪”的輕響,把小虎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正拿著長柄勺攪鍋裡的粥,白汽順著木鍋蓋的縫隙往上冒,混著紅薯和山藥的甜香,漫得滿廚房都是。
“再燉會兒,讓山藥融在粥裡纔好喝。”小虎說著,往灶膛裡添了根細柴,火星子“蹭”地竄起來,燎到他額前的碎髮。他縮了縮脖子,卻冇挪開,眼睛盯著鍋沿,像在數粥冒泡的次數。
啞女坐在灶門前的小板凳上,手裡剝著剛從地窖翻出來的花生。花生殼沾著點泥土,剝開時簌簌掉渣,露出紅皮的果仁。她剝得慢,指尖被殼邊緣劃了道細口,滲出血珠也冇察覺,直到小虎回頭看見,丟下勺子就跑過來。
“咋這麼不小心?”他抓過她的手,往灶台上的油罐裡蘸了點油,小心翼翼抹在傷口上——老人們說,菜油能止血。他的指尖有點燙,帶著剛握過勺子的溫度,啞女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彆動,沾了灰要發炎的。”小虎低頭吹了吹她的指尖,睫毛在火光裡投下小扇子似的影子,“等會兒粥好了,多給你盛兩勺山藥,補補。”
啞女忽然笑了,指著他的鼻尖。他愣了愣,伸手一摸,沾了點白粥的米漿,像隻滑稽的小花貓。兩人對視著笑起來,灶膛的火映得彼此眼裡都亮堂堂的。
這時院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帶著點急慌。小虎擦了擦手去開門,是隔壁的張婆婆,手裡拎著個布包,臉凍得通紅:“小虎啊,能借你家的石磨用用不?我家那台卡住了,想磨點豆粉給小孫子做糊糊。”
“當然能。”小虎接過布包往裡讓,“嬸子進來烤烤火,外麵雪大。”
張婆婆跺著腳上的雪,進了廚房眼睛一亮:“喲,燉粥呢?聞著就香。”她看見啞女剝花生,笑著說,“這丫頭手巧,剝的花生仁個個完整。不像我家那小孫子,剝十個碎八個。”
啞女把剝好的花生仁裝進粗瓷碗,往張婆婆手裡塞了一把。張婆婆捏起一個扔進嘴裡,咂咂嘴:“甜!今年的花生長得好。”
小虎已經把石磨搬到屋簷下,正往磨盤裡倒泡好的黃豆。黃豆是張婆婆剛從缸裡舀的,圓滾滾的泛著油光。他推著磨柄轉起來,石磨“吱呀”作響,乳白色的豆漿順著磨盤邊緣往下淌,滴進底下的木盆裡,像串斷了線的珠子。
“慢著點推,磨細點才香。”張婆婆在一旁指點,眼睛卻瞟著灶上的粥,“你倆這日子過得真暖,不像我家老頭子,頓頓就知道啃乾饃。”
啞女聽見這話,悄悄往灶膛裡又添了根柴,把火撥得更旺。她舀了勺粥嚐嚐,山藥已經燉得化在裡頭,抿一口,甜絲絲的黏在舌尖。便找了個粗瓷大碗,盛了滿滿一碗,又從櫥櫃裡翻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前幾日醃的鹹蘿蔔乾,切得碎碎的撒在粥上。
“嬸子,嚐嚐我們的粥。”啞女把碗遞過去,熱氣模糊了張婆婆的老花鏡。張婆婆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眼眶忽然紅了:“多少年冇喝著這麼熱乎的粥了……你叔要是還在,指定搶著喝。”
小虎推完磨進來,見張婆婆抹眼淚,趕緊遞過塊帕子:“嬸子要是愛喝,等會兒帶點生的回去,自己燉。”他說著,又給啞女盛了碗粥,往她碗裡多放了塊紅薯,“快喝,涼了就不黏了。”
粥在碗裡冒著熱氣,映著窗外的雪光,白得晃眼。啞女喝著粥,看小虎幫張婆婆收拾磨好的豆粉,看張婆婆捧著碗捨不得放下,忽然覺得這冬日的早晨,就該是這樣的——灶膛有火,碗裡有粥,身邊有人,連空氣裡都飄著踏實的甜。
張婆婆走的時候,小虎給她裝了半袋紅薯和一把花生,啞女又塞了碗熱粥讓她帶給小孫子。張婆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亮堂堂的廚房,歎道:“你倆啊,真是天生一對。”
門“吱呀”關上,把寒風擋在外麵。小虎搓著手回來,見啞女正對著空碗笑,便湊過去:“笑啥?”
啞女指著他嘴角的粥漬,又指了指自己的碗。小虎摸了摸嘴,嘿嘿笑著拿起她的碗,又盛了滿滿一碗:“再喝點,鍋裡還有呢。”
灶膛的火漸漸小了,剩下的炭火紅彤彤的,像顆暖烘烘的心。粥的甜香還在屋裡繞,混著石磨殘留的豆香,把這個雪天捂得嚴嚴實實的,連時光都走得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