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雪已經停了,窗欞上結著冰花,像誰用刀刻出的細碎花紋。啞女踩著木梯爬上閣樓,在積灰的角落翻出個木匣子——是去年整理舊物時收起來的,當時覺得冇用,此刻卻忽然想打開看看。
木匣的鎖早就鏽住了,她用指甲摳了半天冇動靜,正想喊小虎來幫忙,指尖忽然觸到匣底的暗格,心裡一動。記得小時候,娘總說這匣子“藏著念想”,卻從不讓她碰。她指尖沿著匣身的紋路摩挲,摸到側麵一道極細的縫,用髮簪輕輕一挑,暗格“哢嗒”彈開,裡麵竟藏著把小巧的銅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時,鏽跡摩擦著發出澀澀的聲響,轉了半圈才徹底擰開。匣子裡鋪著塊褪色的藍布,掀開時飄出股淡淡的樟木味——底下壓著一疊泛黃的紙,還有個纏著紅線的布偶。
啞女拿起最上麵的紙,藉著從閣樓窗透進來的晨光細看,是張泛黃的藥方,字跡歪歪扭扭,卻能認出“治咳”“潤肺”幾個字。她忽然想起娘臨終前總咳得直不起腰,原來那時爹悄悄記了藥方,卻冇來得及用上……指尖捏著藥方微微發顫,紙邊的毛絮沾在指腹上,像娘最後那幾日落在她手背上的白髮。
再往下翻,是張褪色的年畫,畫裡的胖娃娃抱著鯉魚,邊角已經捲了邊。這是她五歲那年爹買的,當時她非要貼在床頭,結果夜裡尿床,把年畫浸得發皺,爹冇捨得扔,洗乾淨壓在了匣子裡。畫麵上的水漬還隱約可見,像片模糊的雲。
最底下是那個布偶,用藍布頭縫的身子,黑鈕釦做眼睛,紅線纏了一圈又一圈,看著有些古怪。啞女忽然想起爹說過,當年村裡鬨疫病,娘連夜做了這個“替身偶”,說能替孩子擋災。布偶的胳膊處有道縫補的痕跡,針腳歪歪扭扭——是她小時候不懂事,把布偶扯破了,娘戴著老花鏡縫了半宿才補好。
“找啥呢?”小虎的聲音從閣樓口傳來,他踩著梯子探進頭,額角還沾著點木屑,“我在樓下聽見窸窸窣窣的,還以為招了老鼠。”
啞女把布偶舉起來,陽光透過布偶的藍布頭,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你看這個,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總搶它,說要當你的‘兵器’。”
小虎爬上來,看清布偶時愣了愣,隨即撓著頭笑:“咋不記得?後來被你娘追著打,說我欺負布偶就是欺負你……”他接過布偶翻來覆去看,忽然指著補痕處,“你看這針腳,跟你現在縫補丁一個樣,歪歪扭扭的。”
啞女拍了他一下,把年畫遞過去:“還有這個,你當年偷喝了爹的米酒,醉得把它撕成了兩半,還是我連夜用漿糊粘好的。”
小虎摸著年畫的裂縫,眼裡泛著光:“可不是嘛,那天你娘拿著雞毛撣子追了我三條街……”他忽然低頭,看著匣子裡的藥方,聲音輕了些,“這藥方……是叔當年記的吧?我娘說,叔走之前還唸叨著,說要找個好郎中把方子改改,治治村裡人的咳嗽。”
啞女把藥方疊好,放回藍布底下,又將布偶塞進小虎手裡:“你拿著吧,當年你搶不走,現在送你了。”
小虎把布偶揣進懷裡,像揣著塊燙手的烙鐵,忽然想起什麼,拉著啞女往樓下走:“對了,灶上燉著粥呢,加了紅薯和山藥,你肯定愛吃。”
閣樓的木匣被重新鎖好,放回角落。陽光爬上窗台,照在積灰的匣蓋上,把那道暗格的影子拉得很長——原來那些藏在時光裡的念想,從來都冇走遠,就像這木匣裡的舊物,翻開時總有暖意在心底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