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在南瓜葉上凝成水珠,順著卷鬚滴落在泥土裡,暈開一小片深色。啞女踩著晨露走進菜園,竹籃在臂彎裡輕輕晃,籃沿還沾著昨日摘豆角時蹭的綠漬。籬邊的南瓜藤爬得老高,把竹架纏得密不透風,墨綠的葉子間藏著個個圓胖的南瓜,有的黃得發亮,有的還帶著點青,像被陽光染了一半的蜜蠟。
“這顆夠大!”小虎從藤架後鑽出來,懷裡抱著個黃澄澄的南瓜,足有他半臂長,“藏在葉子底下,差點冇找著。”他把南瓜放進竹籃,藤上的刺勾住了他的袖口,扯下來時帶起幾片枯葉,“前兒看它還青著呢,這幾日日頭足,竟黃透了。”
啞女伸手摸了摸南瓜皮,硬邦邦的,帶著層細密的白霜——這是熟透的記號。她記得清明時種南瓜籽的情景,小虎蹲在地裡刨坑,把籽埋得太深,她笑著扒出來重新擺好,說“得讓芽尖對著太陽才肯長”。如今藤葉爬滿了半麵籬牆,結出的南瓜堆在根下,像堆著滿地的金元寶。
“這顆留著做南瓜餅,”她拍了拍個圓滾滾的小南瓜,皮上帶著淺黃的條紋,“肉嫩,做出來軟和。”
小虎點頭,伸手去摘高處的一顆,踮著腳夠了半天,南瓜藤卻晃悠著不肯聽話。“你彆動,我來。”啞女搬來塊青石板墊在腳下,伸手一夠就摘了下來,南瓜砸在竹籃裡發出“咚”的悶響,震落了葉上的露水,打在她的藍布頭巾上。
“還是你靈巧。”小虎接過南瓜,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泥,“去年摘南瓜,我爬竹架差點摔下來,你還笑我笨。”
啞女嗔怪地瞪他一眼,眼裡卻含著笑。去年他確實笨手笨腳,為了夠最高處的南瓜,踩著藤架往上爬,結果架子彈了彈,他結結實實地摔在菜畦裡,沾了滿背的泥,手裡卻還攥著那顆南瓜,說“冇摔著瓜就好”。
日頭爬到竹籬頂上時,竹籃已經裝了大半。啞女蹲在藤架下,把摘下來的南瓜按大小碼好,黃的放一堆,青的放另一堆——青的得再曬幾日,黃的可以先切開晾成南瓜乾,冬天蒸窩頭時摻著吃,甜得很。
“歇會兒吧。”小虎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兩個白麪饅頭,夾著醃好的南瓜絲,“張嬸今早蒸的,說讓咱墊墊肚子。”
饅頭的麥香混著南瓜的甜,在嘴裡漫開來。啞女看著他啃饅頭的樣子,嘴角沾著點南瓜絲,像隻偷吃東西的鬆鼠。她忽然想起春天他在菜園裡搭竹架,手指被竹篾劃了道口子,卻硬是不肯歇著,說“趕在藤爬上來前搭好,不然瓜要墜壞了”,後來還是她拿了布條給他纏上,血把布條都染紅了,他卻咧著嘴笑“這點傷不算啥”。
籬邊的野菊開得正盛,黃燦燦的朵兒綴在細莖上,被風一吹就晃。啞女摘了朵彆在竹籃把手上,說“看著喜慶”。小虎看著那朵小菊,忽然說:“等把南瓜收完了,咱去後山摘野栗子,去年的栗子餅你說冇吃夠。”
啞女點頭,眼裡亮閃閃的。去年的栗子餅確實香,他把栗子肉剝得乾乾淨淨,和著南瓜泥一起揉麪,烤出來的餅子外焦裡軟,她一口氣吃了三個,撐得夜裡睡不著,他卻在旁邊笑“早知道多烤兩個”。
往家走時,小虎拎著竹籃,她跟在旁邊,手裡攥著那朵野菊。路過李大爺家的菜園,李大爺正蹲在地裡拔蘿蔔,見了他們就喊:“你家的南瓜結得真稠!比去年多了一半,小虎這搭架的手藝見長啊。”
小虎撓著頭笑:“都是啞女細心,澆水施肥比我上心。”
啞女心裡暖烘烘的,看著竹籃裡滾圓的南瓜,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南瓜藤,看著普普通通,卻在泥土裡紮著深根,順著竹架往上爬,把陽光雨露都攢進瓜裡,結出沉甸甸的甜。它們不像桃李那樣掛在枝頭招搖,卻藏在葉下,默默地把日子填得滿滿噹噹,踏實得很。
到家時,炊煙已經升起。啞女把南瓜擺在屋簷下,黃澄澄的一片,像鋪了層金子。小虎在灶房燒火,鍋裡的水“咕嘟”響,他探出頭喊:“今晚就蒸南瓜吃,不摻彆的,就吃它的本味!”
啞女笑著應了,伸手拂去南瓜上的浮塵。陽光落在她的藍布衫上,也落在那些圓胖的南瓜上,暖得像要淌出蜜來。她知道,這些南瓜會變成餅,變成乾,變成冬日裡碗裡的甜,把這秋日的暖,一點點攢進往後的日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