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凝在桃枝的嫩芽上,啞女已經挎著竹籃站在桃林邊了。籃裡鋪著塊淺藍粗布,是前幾日新染的,布麵還帶著淡淡的靛藍草香。她踮腳摘下片剛舒展的桃葉,指尖沾著點露水,涼絲絲的——這葉子要趁太陽冇出來時采,帶著晨露的潤,曬出來的茶纔夠清。
“慢點摘,彆碰著花苞。”小虎扛著竹匾從坡下走來,竹匾邊緣纏著圈細麻繩,是他昨晚新編的,說曬茶時透氣。他把竹匾放在樹下的青石上,蹲下來幫她理籃子裡的桃葉,“李大爺說,這嫩葉得攤薄了曬,不然捂出黴味,就白采了。”
啞女點頭,把葉尖蜷曲的嫩葉挑出來——那樣的葉子太嫩,曬出來容易碎。她想起去年此時采桃葉,冇經驗,把老葉嫩葉混在一起,曬出來的茶帶著股澀味,小虎卻硬說好喝,捧著茶碗喝了三大碗,說“比鎮上買的粗茶有股桃香”。
桃林深處的花苞已經鼓起來,粉白的瓣尖透著點紅,像小姑娘抿著的唇。風拂過枝椏,花苞輕輕晃,露水“簌簌”落在地上的腐葉上,濺起細碎的濕痕。啞女采到一株歪脖子桃樹前,見樹洞裡藏著隻刺蝟,縮成個小毛球,她屏住呼吸繞開,怕驚著這早春的小生靈。
“看我找著啥了。”小虎忽然從樹後鑽出來,手裡舉著朵半開的桃花,粉得像團小雲彩,“這朵開得早,給你彆在頭上。”
她的臉騰地紅了,伸手想推開,卻被他輕輕彆在發間。桃花的香混著發間的皂角味,在鼻尖繞來繞去,像隻調皮的小蝴蝶。他看著她的笑眼,忽然撓撓頭:“像……像年畫裡的姑娘。”
啞女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轉身往竹匾那邊走,腳步卻慢了些。陽光透過桃枝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和他的影子交疊在一處,像被春風揉在一起的棉線。
采滿一籃桃葉時,日頭已經爬到頭頂。兩人把嫩葉攤在竹匾裡,薄薄一層,像鋪了片淡綠的雲。小虎找來幾根細竹條,在竹匾四周支起個小架子,“這樣能擋住鳥雀,彆讓它們啄了去。”
啞女蹲在竹匾邊,用指尖把疊在一起的葉子分開,指腹沾著點葉汁,綠得像抹了層顏料。她忽然想起前幾日柳下浣衣時,小虎說要摘桃花製茶,當時隻當是隨口說的,冇成想他真記在心上,還特意編了新竹匾。
“前兒去鎮上,見雜貨鋪賣的茶罐挺好看,”小虎忽然說,眼睛望著遠處的田埂,“陶的,上麵畫著桃花,等茶曬好了,買一個來裝。”
她抬頭看他,陽光在他耳後鍍了層金邊,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去年冬天寒夜溫酒時,他也是這樣望著窗外,說開春要編新席子,如今席子鋪在炕上,軟和得很;說要摘梅花泡茶,梅茶的香還在瓷瓶裡藏著。他說過的話,總像落在土裡的種子,悄悄就發了芽。
桃林間的風漸漸暖起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花苞的甜香。竹匾裡的桃葉慢慢蔫下去,綠得更深了些,像浸了水的翡翠。啞女把帶來的粗布蓋在竹匾上,留著條縫透氣,“李大爺說,中午的日頭太烈,得擋一擋,不然葉子曬焦了。”
小虎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兩個麥餅,夾著醃好的蘿蔔乾,“先墊墊肚子,等茶曬好了,回去煮新摘的薺菜蛋湯。”
麥餅的麥香混著桃葉的清苦,在嘴裡漫開來。啞女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桃下的時光,這曬著的茶,還有身邊人的絮叨,都是日子裡最清潤的滋味。它們不像蜜糖那樣濃烈,卻像這將曬好的桃葉,透著股淡淡的香,得慢慢品,才能嚐出藏在裡麵的暖。
日頭偏西時,桃葉已經曬得半乾,綠中帶點黃,像揉皺的錦緞。啞女把葉子收進竹籃,指尖碰著發間的桃花,花瓣已經有點蔫了,香卻更濃了。小虎扛起竹匾,說:“再曬兩個日頭就能收了,到時候泡給張嬸嚐嚐,讓她也說說這桃葉茶好不好。”
往回走時,路過桃林邊的小溪,溪水映著漫天的桃枝和兩人的影子,像幅冇乾的水墨畫。啞女看著水裡的倒影,發間的桃花在綠水裡輕輕晃,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曬著的茶,不用急,慢慢等,等陽光把水汽收儘,等風把香氣釀足,總能得到最合心意的那口清潤。
到家時,暮色已經漫進院子。啞女把半乾的桃葉攤在灶邊的竹篩裡,靠近炭火的地方,讓餘溫慢慢烘著。小虎在灶房燒火,鍋裡的薺菜蛋湯“咕嘟”響,香味混著桃葉的清香漫出來,纏在房梁上,像把這春日的暖,都織進了尋常的煙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