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的柳枝抽出新綠,軟乎乎地垂在水麵,被風一吹就晃出細碎的漣漪。啞女蹲在青石板上,木槌在衣物上起落,“砰砰”的聲響驚飛了石縫裡的蜻蜓,翅尖掃過水麪,帶起一圈圈淡綠的暈。
“這河水剛化凍,涼得很。”小虎挑著兩桶水從上遊走來,木桶撞在一起發出“咯吱”響,“我多燒了兩鍋熱水,摻著洗纔不凍手。”他把水桶放在岸邊,蹲下來幫她把泡在水裡的棉襖翻個麵,指尖觸到的布料還帶著冰碴,“你看這袖口,又磨破了,回頭還得補。”
啞女停下木槌,往盆裡舀了勺熱水,白霧騰起來,混著皂角的清苦香。她記得去年也是在這石板上浣衣,小虎嫌她洗得慢,搶過木槌就捶,結果把她的藍布衫捶出個洞,後來偷偷去鎮上扯了塊新布,笨手笨腳地縫了朵歪歪扭扭的花,說“就當是賠你的”。
“前兒張嬸給的皂角真好用,”她指著石台上的布包,裡麵是曬乾的皂角,被捶得粉碎,“比去年買的胰子起泡多了。”
小虎拿起塊皂角碎屑,往她剛捶好的布衫上抹,泡沫順著布紋往下淌,在水裡浮成小小的白團。“等皂角結了新的,咱多摘點,曬乾了夠用到冬天。”他忽然指著柳梢頭,“你看那窩燕子,回來了。”
啞女抬頭,果然見柳枝間有個泥巢,兩隻燕子正銜著草莖飛進飛出,翅膀沾著的水點落在新葉上,亮得像碎鑽。她想起去年秋天,燕子南飛時,小虎說“等它們回來,就該種豆子了”,如今真的回來了,籬笆邊的豆苗已經冒出綠芽,怯生生地探著頭。
木槌捶在麻布上,發出沉悶的響。啞女把洗好的衣物往竹籃裡放,領口的針腳是她前幾日縫的,細密得像蛛網——那是小虎的裡衣,磨破了領口,她用攢了半年的細麻線補了又補,說“再穿一年,明年做新的”。
“歇會兒吧。”小虎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剛蒸的米糕,還冒著熱氣,“張嬸家的小孫子過生辰,送了兩塊,咱分著吃。”
米糕的甜混著皂角的苦,在舌尖漫開來。啞女看著他吃得沾了滿臉粉,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碰到他的臉頰,像觸到了曬暖的石頭,溫乎乎的。小虎抓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焐了焐:“看你手凍的,紅得像蘿蔔。”
風拂過柳絲,帶著河水的潮氣和新葉的清香。啞女忽然看見下遊漂來片桃花瓣,粉白的,在綠水裡打著旋。她想起前幾日去後山,桃林已經綴滿花苞,想來過不了幾日就要開了。
“等桃花開了,”小虎忽然說,“咱去摘點花瓣,曬乾了摻在茶葉裡,去年你說那樣泡的茶香得很。”
啞女點頭,把最後一件衣物擰乾。竹籃裡的衣裳滴著水,在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映著柳梢的綠和天上的雲,像塊嵌在地上的鏡子。她忽然覺得,這柳下浣衣的時光,這木槌的聲響,還有身邊人的體溫,都是日子裡最鮮活的模樣——不像冬夜那樣沉靜,卻帶著河水的流動,新葉的生長,把日子洗得清亮亮的,透著股蓬勃的暖。
往家走時,小虎挑著水桶,她拎著竹籃,衣物上的水珠順著竹條往下滴,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濕痕。路過菜園時,張嬸正在摘菠菜,看見他們就喊:“啞女的手巧,洗的衣裳比新的還亮!”
啞女笑著應了,心裡卻想著,等會兒回去,要把小虎那件磨破袖口的棉襖補好,用新染的青藍布,繡朵小小的柳葉,像此刻垂在河岸的新綠,藏著說不出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