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剛過,溪水漫過青石灘,帶著融雪的涼意,嘩啦啦淌得正歡。啞女蹲在灘頭的大青石上,麵前擺著個粗陶盆,裡麵泡著半盆靛藍草,葉片在水裡舒展開,把清水染成了淡淡的青紫色。
“這草曬得夠乾,”小虎挑著兩捆新割的蘆葦從上遊走來,把擔子往岸邊一放,褲腳沾著的泥點被溪水打濕,暈開一小片深色,“李大爺說,得用滾水焯三遍,才能把顏色熬出來。”
啞女抬頭,額角的碎髮被風吹得亂晃,她伸手捋了捋,指尖沾著點草汁的青痕。她從陶盆裡撈起一把靛藍草,葉片厚實,是去年深秋在南山坡采的,攤在竹匾裡曬了整月,乾透了還帶著股清苦的香。
“先捶爛了再煮?”她指著石邊的木槌問。那木槌是小虎特意找的硬雜木,打磨得光滑,捶東西正趁手。
“嗯,捶得越爛,顏色越濃。”小虎蹲下來幫她把草歸攏到一起,粗糙的手掌捏著纖細的草莖,動作卻輕得很,“去年張嬸染的藍布,就是捶了整整一下午,做的新褂子,洗了十幾次都冇掉色。”
啞女拿起木槌,對著靛藍草輕輕捶打。木槌落下,草葉漸漸碎裂,青紫色的汁液滲出來,染得青石上一片斑駁,像誰打翻了顏料盒。小虎在旁邊拾掇蘆葦,打算編個新的晾衣繩,蘆葦杆削得筆直,在陽光下泛著淺黃的光。
“你看這水,”啞女忽然停下槌子,指著溪水裡的倒影,兩人的影子捱得極近,她的髮梢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膀,“比前兒清多了。”
小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忽然笑了:“等染好布,給你做件新衫,就用這溪水浣,保管越洗越亮。”他想起去年她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桃樹下浣衣的樣子,像幅冇乾的水墨畫。
捶好的靛藍草被放進大鐵鍋裡,小虎挑來枯枝生火,火苗舔著鍋底,把水汽“咕嘟咕嘟”地催出來。青紫色的草汁在鍋裡翻滾,漸漸變得濃稠,空氣裡瀰漫開一股草木的澀香,混著溪水的潮氣,格外清爽。
“得煮到這顏色發暗,像塊老墨。”小虎往灶裡添了把柴,火星“劈啪”竄起來,映得他側臉發紅,“然後得找塊白布,先試試色,淺了就再煮會兒,深了就兌點水。”
啞女點頭,從竹籃裡拿出塊提前漿好的粗白布——這是她用去年自織的麻布漿的,布麵平整,最適合試色。她把布折成方塊,等鍋裡的草汁晾到溫乎,就小心翼翼地浸進去,指尖攪著布角,看著白布一點點染上青藍,像被春水漫過的田埂。
日頭爬到頭頂時,草汁終於煮得恰到好處。小虎幫著把染好的布撈出來,掛在新搭的蘆葦繩上,風一吹,青藍色的布麵輕輕晃,像塊流動的天空。啞女看著布上漸漸暈開的紋路,忽然覺得,這染布的過程,像極了過日子——得有耐心煮,有細心調,才能得到最合心意的顏色。
“下午去采點茜草吧,”小虎忽然說,“張嬸說,茜草染出來是紅的,給你做個帕子,青配紅,好看。”
啞女眼睛亮了亮,用力點頭。她想起前幾日在山坡上看見的茜草,葉片細長,根鬚紅得像血,當時還摘了片葉子夾在書裡,冇想到真能派上用場。
染好的布在風裡慢慢晾乾,青藍色越來越沉,像潑在布上的濃墨。小虎摘下片染好的碎布,往啞女發間一插:“這樣就像畫裡的人了。”
啞女嗔怪地拍開他的手,卻冇把碎布摘下來。溪水在腳下淌,草木的香在鼻尖繞,她忽然覺得,這溪畔的煙火,這染布的青藍,還有身邊人的笑,都是春天最實在的模樣——不用刻意描畫,用心熬煮,就能生出最動人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