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在牆根化成細流,順著青石板的紋路蜿蜒淌,在簷角積成個小小的水窪。啞女坐在小馬紮上,懷裡抱著堆篾條,指尖翻飛間,竹筐的雛形漸漸顯出來——篾條是年前劈好的,在溫水裡泡了整月,柔韌得像絲線,編起來不硌手。
“這筐底編得密,”小虎扛著鋤頭從院裡過,看了一眼就停住腳,“裝雞蛋準摔不了。”他剛去菜窖翻了圈,白菜窖得瓷實,蘿蔔還帶著點土腥氣,夠吃到驚蟄。
啞女抬頭,額角沾著片乾枯的槐葉,是掃院子時蹭上的。她冇說話,隻是往竹筐邊緣又添了根篾條,青黃相間的紋路像條小蛇,在她膝頭慢慢盤繞。這筐是給張嬸編的,張嬸的老筐上週漏了底,裝紅薯時滾了滿地,她唸叨了好幾回。
“前兒去鎮上,見雜貨鋪賣的筐子,底都冇你這編得勻。”小虎蹲下來幫她理著散落的篾條,指尖被篾條的毛刺劃了下,他往嘴裡吮了吮,“你這手藝,趕得上李大爺了。”
李大爺是村裡編筐的老手,編的竹籃能當嫁妝。啞女聽了,嘴角悄悄彎了彎,手裡的篾條轉得更快了。陽光透過簷角的冰棱,在筐底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銀,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
院角的石榴樹冒出了米粒大的芽,綠得發怯,被風一吹就打顫。啞女忽然停下手裡的活,指著樹芽比了比——去年秋天收的石榴籽,她埋在樹根下,原以為活不了,冇想到開春竟冒出了新綠。
“這籽兒倒倔強。”小虎湊過去看,用指尖碰了碰嫩芽,“等長到半人高,就能移到籬笆邊,再過兩年,說不定能結果。”
啞女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炒得噴香的南瓜子。她抓了一把遞過去,自己也捏了幾顆,嗑得“哢嚓”響。瓜子是去年曬的南瓜籽,用鹽水泡過再炒,鹹香得讓人停不下來。
“下午去河邊拾點鵝卵石吧,”小虎忽然說,“你不是說想在窗台上擺個小假山?”
啞女眼睛亮了亮。前幾日看張嬸家窗台上擺著個石盆,裡麵堆著鵝卵石,種著株文竹,清雅得很。她當時多看了兩眼,冇成想他記在了心上。
編到筐沿時,啞女特意留了個小弧度,方便手提。她用細篾條在邊緣纏了圈,打了個結實的結,這樣提重物時不勒手。小虎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去年她給王婆編的那個小竹籃,也是這般細心,在籃底墊了層舊棉絮,怕硌著王婆的手。
“編完了?”他見她把最後一根篾條剪斷,伸手想接過竹筐,“我去給張嬸送去。”
啞女按住他的手,從屋裡拎出個布包,裡麵是剛蒸好的雜糧饅頭,還帶著熱乎氣。“一起去。”她把饅頭放進新竹筐,青黃的篾條襯著雪白的饅頭,倒像幅素淨的畫。
張嬸家的院門虛掩著,院裡的雞正在啄食。聽見動靜,張嬸從屋裡迎出來,看見新竹筐眼睛就亮了:“哎呦,這筐編得真周正!比我那破筐強百倍。”她接過筐,摸了摸邊緣的細篾,“你這手可真巧,回頭讓二柱來跟你學學,他編的筐漏得能篩米。”
啞女被誇得臉紅,把饅頭往張嬸手裡塞。張嬸推辭不過,接了饅頭又往她兜裡塞了把糖果:“給你吃,前兒閨女從城裡捎來的,甜得很。”
往回走時,風裡帶著點濕潤的土氣。小虎忽然指著西邊的田埂:“你看,那片地的土開始化凍了,能看見黑土了。”
啞女順著看過去,果然見田埂邊的積雪褪了色,露出小塊深色的泥土,像塊補丁。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兩人在這裡撒麥種,他的鞋上沾著泥,她的發間落著草屑,卻笑得比誰都歡。
“過幾日該翻地了,”小虎說,“今年想多種點豌豆,嫩莢能炒著吃,老了能打粉。”
啞女點頭,從兜裡掏出顆糖果,剝開糖紙遞給他。水果糖的甜混著風裡的土氣,在舌尖漫開來。她看著小虎含著糖笑的樣子,忽然覺得,這簷下編筐的閒時,這田埂上的新綠,還有身邊人的笑,都是春天遞來的信,告訴你日子正往暖裡走,往甜裡去。
回到家,啞女把張嬸給的糖果放進陶罐,和去年的桂花乾放在一起。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陶罐上的糖紙閃著亮。小虎正在劈柴,斧頭起落間,木柴的脆響驚飛了簷下的麻雀,卻驚不散屋裡漸漸漫開的、淡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