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時,天已放晴,陽光透過積雪反射出刺目的光。啞女踩著冇過腳踝的雪,往村西頭的王婆家去,竹籃裡裝著兩碗剛煮好的湯圓,上麵蓋著棉布,熱氣從布縫裡絲絲縷縷鑽出來。
王婆的兒子去年冬天冇熬過病,剩下她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土坯房。啞女走到院門口,見籬笆門虛掩著,推開時“吱呀”一聲響,驚得院角的老母雞撲騰著翅膀躲開。王婆正坐在屋簷下編草繩,枯瘦的手指捏著乾草,動作遲緩,見啞女進來,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放下草繩想站起來,卻被啞女按住。
“快坐著。”啞女把竹籃遞過去,揭開棉布,湯圓的甜香立刻漫開來。王婆哆嗦著端起碗,吹了吹熱氣,咬了一口,紅糖餡流出來,沾在嘴角,她用袖子擦了擦,笑得像個孩子:“甜,真甜。”
啞女坐在她旁邊,幫著續上草繩的線頭。王婆歎了口氣:“前兒個夢見我家柱子了,他說在那邊冷得慌……”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草繩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啞女冇說話,隻是從竹籃底層掏出塊新做的厚棉墊,是用拆下來的舊棉襖絮子拚的,針腳密密實實。她鋪在王婆腿上,又把自己裹著的圍巾解下來,繞在王婆脖子上,毛茸茸的羊毛蹭著老人的下巴。
“天兒好了,我陪你去給柱子上墳。”啞女比劃著,“給他燒件棉衣裳。”
王婆點點頭,攥著她的手不放,那雙手像老樹皮,卻燙得人心頭髮熱。啞女看著院角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想起小虎說的,等開春了,要在這院裡種棵石榴樹,討個多子多福的彩頭。
離開王婆家時,日頭已經偏西。啞女往回走,路過村頭的碾盤,見小虎正幫李叔抬碾好的玉米麪。李叔年紀大了,力氣不濟,小虎一個人扛著半袋玉米麪,讓李叔跟在後麵慢慢走。他穿著啞女做的厚棉鞋,踩在雪地裡“咯吱”響,後腦勺沾著點麪粉,像落了層霜。
“慢點!”啞女喊了一聲,跑過去接過李叔手裡的空簸箕,“我來拿。”
李叔笑著說:“你們小兩口,真是貼心。”小虎嘿嘿笑,把玉米麪袋往肩上又挪了挪,衝啞女擠眼睛——那袋麵裡,他偷偷多裝了兩把,是自家磨的新米磨的。
到家時,小虎把玉米麪倒進李叔家的缸裡,出來時手裡多了兩個紅薯,是李叔硬塞給他的。“烤著吃?”小虎晃了晃紅薯,眼裡閃著光。啞女點頭,往灶膛裡添了柴,把紅薯埋在熱灰裡。
兩人坐在灶前,看著火星子在灰裡明明滅滅。小虎忽然說:“過幾日趕集,給王婆扯塊布,做件新棉襖。”啞女抬頭看他,他撓撓頭,“看她穿的還是前年那件,都薄得透光了。”
啞女笑了,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攢的幾枚銅板,她數出一半遞給小虎——那是她幫人縫補衣裳攢的。小虎冇接,把自己的錢袋遞過來:“用我的,我這月工錢剛發。”
灶膛裡的紅薯“噗”地裂開個縫,甜香混著焦味飄出來。小虎趕緊扒開灰把紅薯翻出來,吹了吹灰,掰成兩半,遞一半給啞女。燙得直甩手,卻捨不得放下,黃澄澄的瓤裡冒著熱氣,咬一口,甜得燙舌頭。
“明年,”小虎嘴裡含著紅薯,含糊不清地說,“咱把王婆家的屋頂修修,漏雪呢。”
啞女用力點頭,紅薯的甜汁沾在嘴角,像抹了蜜。她覺得,這冬日的寒,好像被這口甜壓下去了,心裡暖烘烘的,比灶膛裡的火還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