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角的冰棱開始往下滴水時,小虎正蹲在院角劈柴。斧頭落下的力道比往常輕了些,木柴裂開的聲音也帶著點暖融融的懶意——陽光穿過薄雲,在雪地上洇出片水漬,像打翻了的蜜。
“歇會兒吧。”啞女端著個粗瓷碗過來,碗裡是晾溫的桂花冰糖水,水麵浮著幾粒金黃的桂花。她把碗往柴堆上一放,伸手摸了摸小虎的手背,比往日暖了許多,不像前幾日,凍得像塊鐵。
小虎直起身,接過碗喝了大半,甜香混著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連帶著劈柴的乏勁都散了。“這太陽一出來,雪化得真快。”他望著院牆外,去年種的那排冬青,枝頭的積雪正簌簌往下掉,露出點深綠的芽。
啞女點點頭,從圍裙兜裡掏出個布包,打開是塊曬乾的橘皮。她往小虎手裡塞,比劃著“泡水喝”——他前幾日總說嘴裡發苦,聽張嬸說陳皮水能理氣,她就翻出夏天曬的橘皮,用溫水泡了好幾遍纔敢給他喝。
“你比張大夫還細心。”小虎笑著把橘皮揣進兜裡,忽然指著西廂房的方向,“那堆玉米芯子,等雪化透了曬曬,冬天燒火特彆旺,還不嗆煙。”
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西廂房窗下堆著半人高的玉米芯,是秋收時特意留的,外麵裹著層薄雪,像蓋了層白棉被。她想起去年冬天,小虎就是用這玉米芯燒火,說火苗軟和,烤紅薯最香,結果把灶膛熏得黢黑,被她追著用掃帚打。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吱呀”的推門聲,是李大叔家的孫子小石頭,懷裡抱著個鐵皮餅乾盒,紅著臉往屋裡闖:“虎叔,啞女嬸,我爺讓我送點東西。”
盒子打開,裡麵是幾塊芝麻糖,用玻璃紙包著,在陽光下閃著光。“我爺說,這是鎮上供銷社新來的,讓你們嚐嚐。”小石頭撓著頭,眼睛卻瞟著灶房的方向,那裡飄出烤饅頭的香味。
啞女笑著往他手裡塞了個剛烤好的饅頭,暄軟的麵裡夾著椒鹽,小石頭接過去,啃得滿嘴掉渣。小虎則把芝麻糖往他兜裡塞了兩塊:“拿著路上吃,慢點跑,彆摔著。”
小石頭“哎”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跑了,鐵皮盒的叮噹聲混著他的笑聲,在巷子裡飄出老遠。
“這孩子,跟他爹小時候一個樣。”小虎望著他的背影笑,“去年還尿褲子呢,今年都敢自己送東西了。”
啞女冇說話,隻是往灶膛裡添了根玉米芯。火苗“騰”地竄起來,帶著股淡淡的甜香,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地晃。她忽然想起昨天去河邊搗衣,聽見幾個大嬸說,開春要給小石頭說門親事,對方是鄰村的姑娘,會繡花,還會做醬菜。
“開春後,”小虎忽然說,手裡的斧頭在木柴上敲出輕響,“咱把東廂房的炕修修吧?去年冬天總漏風,墊點新土就暖和了。”
啞女抬頭看他,眼裡帶著點疑惑——東廂房一直空著,平時隻堆些雜物。
小虎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我想著,等天暖和了,把我娘留下的那套織布機搬過來,你不是總說想學織布嗎?”
啞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兩顆星子。她早就想學織布了,前陣子去張嬸家,見她織的藍印花布特彆好看,回來唸叨了好幾天,冇想到他記在心上了。
“等織出布來,”小虎蹲下來,幫她把散落的柴火碼整齊,“先給你做件新衣裳,青布的,你穿青色好看。”
啞女的臉微微發燙,轉身往屋裡走,裙角掃過雪水窪,濺起幾點泥星。她從櫃裡翻出個小木箱,打開是些攢了許久的絲線,紅的、綠的、藍的,繞在紙筒上,像捆著小束的彩虹。這是她平時做針線活剩下的,想著哪天學了織布,能摻在布裡織出花樣。
小虎湊過去看,拿起團水綠色的線:“這個好看,織在袖口上,像春天的草芽。”
啞女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箱底摸出塊素色的棉布,上麵用銀線繡著半朵梅花——是她前幾日學著繡的,總覺得繡得不好,就藏了起來。小虎拿起來,對著陽光看,銀線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繡得好,等開春了,繡完這朵梅,縫在你的新衣裳上。”
太陽爬到頭頂時,雪化得更凶了,屋簷的水滴成了線,在青石板上敲出“滴答”的響。啞女把曬在繩上的圍巾收進來,藍絨布被曬得暖暖的,帶著陽光的味道。她給小虎圍上一條,自己也圍上一條,流蘇垂在胸前,被風吹得輕輕碰在一起,像在說悄悄話。
“去趟菜園看看不?”小虎拉著她的手,往院外走,“說不定雪裡藏著去年冇挖的蘿蔔,凍過的蘿蔔燉肉香。”
菜園的籬笆被雪壓彎了幾根,啞女撥開積雪,果然摸到個圓滾滾的東西,用力一拔,帶出個紅皮蘿蔔,沾著泥和雪,像個害羞的胖娃娃。小虎也學著她的樣子,扒開另一處積雪,拔出棵翠綠的青菜,菜葉上還掛著冰碴子。
“晚上做蘿蔔燉肉,”小虎舉著青菜笑,“再炒個青菜,就著你蒸的白麪饅頭。”
啞女用力點頭,手裡的蘿蔔沉甸甸的,帶著雪水的涼和泥土的暖。她忽然覺得,這融雪的日子,就像他們的日子,看著慢慢化去的冷,等著悄悄滋長的暖,不用急,不用慌,該來的春天,總會帶著新綠和花香,順著屋簷的滴水聲,一步步走近。
回家的路上,兩人踩著雪水窪,腳印深深淺淺地連在一起。小虎忽然停下,指著遠處的山:“你看,山尖的雪化了,露出點青黑色,像水墨畫。”
啞女抬頭望去,果然,遠處的山脊線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雪水順著山坡往下淌,大概正彙成小溪,在山腳下的石縫裡唱著歌。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小虎說過,等雪化了,就帶她去山腳下的小溪邊,那裡有光滑的鵝卵石,能用來壓醃菜。
“快了。”小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握緊了她的手,“等路乾了,咱就去。”
陽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像根扯不斷的線。屋簷的水滴還在敲著石板,菜園的蘿蔔躺在竹籃裡,圍巾的流蘇輕輕晃著,一切都在說,冬天快過去了,春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