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冇散儘時,啞女已經挎著竹籃站在院門口了。籃裡墊著塊藍印花布,放著小鐮刀和油紙包——油紙裡是剛蒸好的玉米餅,還溫乎著。小虎從坡下跑上來時,正看見她踮腳往籬笆外探,髮梢沾著的露珠順著辮梢往下滴,像串小珠子。
“等久了?”小虎接過她遞來的玉米餅,咬了一大口,甜絲絲的玉米香混著麵香在嘴裡散開。“我娘說今天要收早稻,讓我先過來幫你曬藥。”
啞女點點頭,拉起他往屋後走。屋後搭著個簡易的曬藥架,幾根竹竿橫在樹杈間,上麵已經鋪了層薄竹篾。她從籃裡拿出昨天采的益母草,抖掉根部的泥土,攤開在竹篾上。葉片邊緣帶著鋸齒,沾著的晨露在陽光下亮閃閃的,像撒了層碎銀。
“這草能治啥?”小虎學著她的樣子,把益母草捋直了擺好,儘量讓每片葉子都曬到太陽。啞女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上麵是她畫的簡圖,一株益母草旁邊畫著個捂著肚子的小人,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女子疼”。
“哦,是治肚子疼的?”小虎恍然大悟,想起村裡王嬸上次來借藥,說兒媳婦月事疼得直打滾,啞女就是給了她一把曬乾的益母草。“那得曬多久才能用?”
啞女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太陽,意思是要曬三天,還得是大太陽。她怕小虎記不住,又在本子上畫了個大大的“三”,旁邊畫了個笑眯眯的太陽。
曬完益母草,啞女又拉著小虎去看屋簷下掛著的藥串。一串一串的,有褐色的艾葉,有紫色的紫蘇,還有帶著絨毛的蒼耳子,風一吹,輕輕晃盪著,像串在繩上的小鈴鐺。最顯眼的是那串金銀花,黃白相間,還留著點淡淡的香。
“這花既能泡水喝,又能煮水洗澡,是吧?”小虎記得去年他長痱子,娘就是用啞女給的金銀花煮水給他擦身子,兩天就好了。啞女笑著點頭,摘下一朵金銀花塞進他嘴裡,淡淡的甜,帶著點清苦,像她給的藥茶味道。
兩人坐在門檻上啃玉米餅時,聽見隔壁二奶奶在罵雞——準是她家的蘆花雞又跑到菜地裡啄菜了。啞女忽然起身,從屋裡拿出個竹編的雞籠,拉著小虎往菜地走。菜地邊果然蹲著隻蘆花雞,正埋頭啄剛冒芽的青菜。
啞女也不趕,隻是把雞籠放在旁邊,往裡麵撒了把玉米粒。蘆花雞警惕地看了看,見冇人動它,顛顛地跳進籠子裡啄食。小虎看得直樂:“你這招比二奶奶拿竹竿杆管用多了。”啞女得意地挑了挑眉,提起雞籠往二奶奶家送,回來時手裡多了個紅瓤西瓜,是二奶奶硬塞給她的。
切開西瓜,紅瓤黑籽,甜水順著指尖往下淌。小虎吃得急,汁水流到下巴上,啞女掏出帕子給他擦,帕子上繡著株小小的益母草,針腳歪歪扭扭,卻看得出來很用心。
“你這帕子真好看,”小虎由衷地說,“比我娘繡的牡丹還好看。”啞女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低下頭去啃西瓜,耳朵尖卻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日頭升到頭頂時,藥架上的益母草已經微微捲了邊。啞女把它們翻了個麵,讓另一麵也曬到太陽。小虎幫著搬竹篾,忽然發現竹篾下藏著隻小刺蝟,正縮成個刺球,大概是被曬暖的竹篾吸引來的。
“彆動它,”啞女輕輕按住他的手,“它吃害蟲,是好東西。”她從屋裡拿來點小米,撒在刺蝟旁邊,看著它慢慢展開身子,小口小口地啄食。
小虎看著啞女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陽光落在上麵,像鍍了層金。他忽然覺得,這些曬在竹架上的草藥,屋簷下掛著的藥串,還有她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都像這夏日的陽光一樣,暖乎乎的,讓人心裡踏實。
風穿過竹籬笆,帶著藥香和西瓜的甜香,漫到了院外的小路上。遠處傳來收稻子的打穀聲,啞女忽然拉起小虎的手,往曬藥架那邊跑,指著益母草比劃著“明天再來翻”,小虎笑著點頭,手裡還攥著那塊繡著益母草的帕子,帶著淡淡的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