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炊煙剛漫過籬笆,小虎就踩著暮色往啞女家走。手裡拎著個陶碗,裡麵是娘剛蒸好的紅糖發糕,冒著溫吞的熱氣。
啞女家在村尾的老槐樹下,一間矮矮的土坯房,屋簷下掛著串曬乾的玉米棒子,金黃得晃眼。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啞女正在灶台前忙活,火光映著她的側臉,鬢角沾著點麪粉——她在蒸饅頭,麪糰在案板上被揉得圓滾滾的,泛著柔和的白。
“我娘說,發糕配饅頭,吃著不噎得慌。”小虎把陶碗放在灶台上,鼻尖立刻被饅頭的麥香裹住。啞女回過頭,眼裡亮了亮,放下擀麪杖,從灶膛裡抽出根燃著的柴火,點了灶邊的油燈。昏黃的光立刻漫開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忽明忽暗。
她轉身從牆角的竹筐裡拿出個東西,用布裹著,層層打開——是半塊風乾的野豬肉。上次進山,小虎說想吃肉,她記在了心上。此刻她用刀把肉切成薄片,又從陶罐裡舀出點自製的豆瓣醬,打算炒個肉丁。
“不用麻煩,”小虎按住她的手,“發糕就饅頭,我能吃三個。”啞女卻搖搖頭,執意要炒,手指在案板上敲了敲,意思是“給你補補”。小虎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王掌櫃說的,她爹走那年,她才八歲,就是踩著小板凳給爹熬藥的。那時的灶台比現在還高,她得踮著腳纔夠得著藥罐。
肉香很快漫了出來,混著饅頭的麥香,暖烘烘的。啞女盛了碗糙米飯,又把炒好的肉丁往小虎碗裡撥了大半,自己隻留了一點點。小虎想再夾回去,她卻按住他的手腕,指了指他胳膊上的疤——那是上次幫她摘野棗時被樹枝劃的,還冇好全。
“知道了,我多吃點,好得快。”小虎笑著扒拉米飯,忽然發現她的筷子上有個小豁口,像是用了很多年。再看她的碗,邊緣也磕了個角,而自己手裡的碗,是她找出來的最好的一個,白瓷的,雖然有點舊,卻完整無缺。
吃完晚飯,小虎幫著收拾碗筷,看見灶台上放著本醫書,紙頁都捲了邊,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是她的字。其中一頁畫著株植物,旁邊寫著“紫蘇,解魚蟹毒,葉可炒食”,下麵還有個小小的“虎”字——他上次吃了河蟹鬨肚子,她記著呢。
“這個我認識,”小虎指著書上的圖,“王掌櫃說紫蘇葉泡水喝,比藥還管用。”啞女點點頭,又翻到另一頁,上麵畫著蒲公英,旁邊寫著“治瘡,小虎胳膊”,後麵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小虎心裡一暖,原來她把他的事,都記在了紙上。
外麵起了風,吹得窗紙沙沙響。啞女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打開來,裡麵是些草藥標本,都用紙包著,寫著名字和采挖的日子。最上麵的是株薄荷,葉片還帶著點綠,標簽上寫著“小虎喜歡聞”。那是上個月,他隨口說薄荷味提神,她就去田埂上采了曬著。
“其實我更喜歡聞你蒸饅頭的味。”小虎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臉紅。啞女愣了愣,忽然笑了,眼角彎成月牙,從木箱裡拿出個東西遞給他——是個用桃木刻的小老虎,雖然刻得不太像,耳朵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來費了不少功夫。
“給我的?”小虎接過來,木頭帶著溫潤的觸感,上麵還纏著根紅繩。啞女點點頭,指著小老虎的尾巴,那裡刻著個“女”字,是她的名字。
“我會天天帶著。”小虎把木老虎揣進懷裡,貼在胸口,能感受到木頭的溫度,像她手心的溫度。
臨走時,啞女點了盞馬燈送他到門口。燈光穿過夜色,在小路上投下長長的光帶。小虎回頭看,見她還站在燈影裡,手裡攥著他剛纔帶來的陶碗,像握著件寶貝。
“明天我來幫你劈柴。”小虎喊了一聲。啞女用力點頭,舉起手裡的陶碗晃了晃,意思是“我等著”。
走在回家的路上,懷裡的木老虎硌著胸口,暖暖的。小虎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簷下的燈,不用多亮,隻要有人在燈影裡等你,就足夠暖。而灶邊的煙火氣,案板上的字跡,還有那個歪歪扭扭的木老虎,都是藏在日子裡的糖,一點一點,甜得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