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凝在鬆針上時,小虎已經跟著啞女鑽進了鬆林。昨夜下過一場小雨,鬆脂混著水汽在空氣裡漫開,清冽得像剛濾過的泉水。啞女走在前麵,腳踩在厚厚的鬆針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忽然停住腳步,彎腰從樹根處撥出幾株貼地生長的草——葉片呈心形,邊緣帶著細鋸齒,葉背泛著淡淡的紫。
“這是紫花地丁?”小虎蹲下身,想起王掌櫃藥譜上的圖,“能治瘡毒的那個?”
啞女用力點頭,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空地,那裡的紫花地丁開得正盛,淡紫色的小花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她比劃著“留一半”,然後小心翼翼地用小鏟子從根部帶土挖起,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露珠。小虎學著她的樣子,指尖剛碰到花葉,就被她輕輕打了一下——原來他冇避開花苞,啞女是在提醒他,要等花謝了再采,不然會傷了來年的根。
“知道了,采藥也得講規矩。”小虎笑著認錯,把挖到的地丁放進竹簍,“就像王掌櫃說的,草木也有性子,得順著來。”
啞女忽然拉著他往鬆林深處走,越往裡走,鬆濤聲越響,空氣裡飄來股特彆的香——不是花香,也不是鬆脂味,帶著點辛辣的暖。小虎正疑惑,就見啞女指著一棵老鬆樹的樹縫,那裡竟長著幾簇金黃的菌子,像貼在樹乾上的小喇叭。
“這是鬆乳菇吧?”小虎眼睛一亮,“我娘說過,雨後的鬆林裡纔有,炒著吃比肉還鮮!”他剛要伸手去摘,就被啞女按住手腕。她指了指菌子旁邊的幾朵白蘑菇,又搖了搖頭,然後指著鬆乳菇,做了個“煮”的動作,再拍了拍肚子。
“你是說,這個能吃,旁邊的不能?”小虎反應過來,“你咋認得這麼準?我娘說采蘑菇最容易認錯,好多毒蘑菇長得跟能吃的一樣。”
啞女從懷裡掏出片曬乾的蘑菇標本,是她壓在書頁裡的,邊緣帶著鋸齒,顏色偏橙黃。她指著標本,又指了指樹上的菌子,意思是這是她試過的,安全。然後她又從竹簍裡翻出個小陶罐,裡麵裝著草木灰,小心地把采下的鬆乳菇裹好——“這樣能保鮮。”小虎湊過去聞,陶罐裡還有股草木灰的清苦氣,混著菌子的香,倒也不難聞。
兩人揹著半簍草藥和菌子往回走時,太陽已經爬得老高。路過溪邊,啞女忽然停下,蹲在岸邊洗手,水花濺到小虎鞋上,她抬頭衝他笑,眼裡的光比溪水還亮。小虎忽然想起昨天王掌櫃的話:“啞丫頭認草木的本事,是打小跟著她爹學的。她爹原是走方郎中,可惜去得早,留下些醫書和標本,她就一頁頁對著認,一株株試著采,摔過不少跤,也中過幾次輕微的毒,才練出這本事。”
“你以前是不是也中過毒?”小虎忍不住問,見啞女低頭玩水不說話,又趕緊補充,“我不是想揭你傷疤,就是覺得……你太厲害了。”
啞女抬起手,手腕上有道淺淺的疤,像條細紅線。她指著疤,又指了指溪邊的一種紫色小花,然後做了個“吐”的動作,再拍了拍胸口。小虎瞬間明白了——她小時候誤采了毒花,中了毒,留下這道疤。
“以後我跟你一起認,”小虎認真地說,“你教我,我學得快,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冒險試藥了。”
啞女看著他,忽然從竹簍裡拿出顆野山楂,紅彤彤的,還帶著蒂。她在衣服上擦了擦,遞給他。小虎咬了一口,酸得直皺眉,卻看見啞女笑得像偷了蜜的小鬆鼠,他忽然覺得這酸裡,也藏著點甜。
回到藥鋪時,王掌櫃正在煎藥,藥香漫了半條街。“采著鬆乳菇了?”他聞著味就笑了,“正好,中午讓後廚給你們炒一盤,再貼幾個玉米餅子。”
小虎把紫花地丁遞給王掌櫃,看著他仔細分類、晾曬,忽然發現藥鋪的櫃檯玻璃上,貼著張泛黃的紙,上麵是啞女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卻一筆一劃很認真:“鬆乳菇,雨後三日采,伴鬆針存;紫花地丁,花謝後挖根,曬乾入藥;蒲公英,帶絨毛時收籽,可治瘡……”
“這是她去年開始記的,”王掌櫃見他盯著紙看,解釋道,“以前她隻認標本,去年冬天大病一場,醒了就開始寫字,說怕忘了。你看這紙角都磨破了,她還總拿出來看。”
小虎看著那些笨拙的字跡,忽然想起來時路上,啞女把鬆乳菇小心放進陶罐的樣子,想起她指著毒花疤痕時的坦然,心裡像被鬆針紮了一下——原來那些看似天生的本事,都是拿一次次磕碰換來的。
中午的玉米餅子貼得金黃,鬆乳菇炒得噴香,啞女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得很細。小虎把自己碗裡的菌子夾給她一半,見她抬頭看,就笑著說:“多吃點,下午還得跟你學認藥呢,冇力氣可不行。”
啞女低頭笑了,夾起一塊餅子,掰了半塊遞給他,餅子上還帶著她的牙印。小虎接過來,咬了一大口,玉米的甜混著鬆乳菇的鮮,從舌尖暖到心裡。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藥鋪,落在啞女的藥標本上,落在王掌櫃的藥碾上,落在小虎手裡的半塊餅子上。他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慢慢煎著的藥,不用急,也不用慌,火候到了,自然就有該有的滋味。而他要做的,就是跟著啞女的腳步,把那些認藥的本事學過來,把她記在紙上的字,一點點刻進心裡,讓這鬆間的路、簷下的燈,都能陪著她,慢慢走,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