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兒剛掛上槐樹梢,曬穀場的燈就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燈罩,在穀堆旁投下圈光暈,張爺爺正蹲在地上,用麥秸捆紮穀囤的骨架。小虎舉著麥秸扇,扇風帶來的涼意混著穀香漫過來,把白天的燥熱都吹散了些。
“編穀囤得先搭‘井字架’,”張爺爺手裡的四根粗麥秸交叉成方,用細麻繩捆得結實,“這是底子,得穩,不然囤子裝了穀會塌。”他又往上加了四根麥秸,依舊交叉成方,比底層略小些,“像蓋樓似的,一層比一層收窄點,最後收成尖頂,能擋雨。”
小虎蹲在旁邊,看著那些麥秸在張爺爺手裡變成規矩的方框,忽然想起自己編蟈蟈籠時歪歪扭扭的十字底,忍不住吐了吐舌頭。“爺爺,這比編籠子難多了吧?”
“難是難些,”張爺爺往井字架上纏細麥秸,“但道理一樣,都得順著勁來。你看這麥秸,豎著的是骨,橫著的是肉,骨肉連著才結實。”他的手指在麥秸間穿梭,很快就把底層的方框纏成了密實的牆,“等下往上編,每圈都得比底下收半寸,這樣囤子才能往上收,裝穀時纔不會往外漏。”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混著誰家院裡傳來的紡車聲,“嗡嗡”的像隻瞌睡的蟲子。小虎幫著遞麥秸,看張爺爺的手指在昏黃的燈光下翻飛,麥秸牆一點點長高,方方正正的,透著股讓人踏實的規整。
“當年你爺爺編穀囤,能編到一人高,”張爺爺忽然說,“那會兒冇機器,收了穀全靠人工囤,誰家的穀囤編得好,十裡八鄉都來學。他總說,穀囤是‘土糧倉’,編得結實,日子才能囤得滿。”
小虎摸了摸剛編好的麥壁,麥秸被纏得密密實實,指尖能感受到裡麵的韌勁。“我娘見過爺爺編囤子嗎?”
“見過,”張爺爺往囤子上添了圈麥秸,“你娘剛嫁過來那年,你爺爺教她編小囤子,裝豆子用的。她編的囤子底總往外撇,你爺爺就笑著說‘這囤子能跑豆子’,最後還是你爹幫她收的尾。”
月光從槐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穀囤上,像撒了把碎銀。張奶奶提著燈籠過來,光暈裡飄著股麵香。“帶了倆菜饃,”她說,“剛烙的,就著鹹菜吃。”
小虎咬著菜饃,看張爺爺繼續編囤頂。他把麥秸往中間收攏,編出個尖尖的頂,像給穀囤戴了頂小帽子。“這頂得編得嚴實,”張爺爺拍了拍囤頂,“下雨時纔不會漏,穀粒見了水會發芽,那損失就大了。”
菜饃的熱氣混著麥秸的清香,在燈影裡漫成一團暖。小虎忽然發現,穀囤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個方方正正的小房子,囤頂的尖影斜斜地指著月亮,像根會長大的小煙囪。
“明天就能裝穀了,”張爺爺收拾著剩下的麥秸,“裝穀得用木鬥,一鬥一鬥往上倒,邊倒邊踩,踩實了才裝得多。”他指著囤壁內側,“看見冇?留了層鬆勁,裝穀時它會往外撐,這叫‘留餘地’,啥時候都不能把勁使滿。”
小虎似懂非懂,卻想起自己編扇子時總把麥秸擰得太緊,結果斷了好幾根。原來不管編啥,都得留著點鬆活氣,就像日子,不能攥得太死。
燈籠的光漸漸暗下去,張奶奶說該回家了。小虎幫著張爺爺把穀囤挪到穀堆旁,月光下,金黃的穀堆挨著麥秸囤,像對沉默的夥伴。“明天我來裝穀!”他臨走時喊。
“來唄,”張爺爺揮揮手,“教你用木鬥,那玩意兒得練,不然會撒穀。”
往家走的路上,小虎的麥秸扇還在手裡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穀囤的影子遠遠落在後麵,像個守著穀堆的小衛兵。他忽然覺得,這麥秸編的囤子真神奇,明明是田裡長出來的秸稈,卻能變成裝糧食的家,把整個秋天的收成,都穩穩噹噹地囤起來,像囤住了一整年的盼頭。
風吹過曬穀場,穀堆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跟穀囤說悄悄話。小虎摸了摸兜裡剩下的半塊菜饃,覺得嘴裡還留著麥香,心裡也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