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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教夫君覓封侯 08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47:39

出營帳以後, 被提到馬背上喝了點冷風,裴清妍那侍女終於清醒了些,薑錦揀著重點聽她說話, 隨即複述道:

“你是說, 卯時少夫人便戴著幃帽出去了?”

侍女顫顫地點頭, 薑錦又問:“去了哪裡?你貼身侍候, 即便她不說,你應該心裡也有些數纔對。”

侍女咬著牙,終於還是低聲道:“少夫人大概是往南麵去了, 我聽她之前的意思,好像是收到了誰的書信,就出門了,勒令我們都不許跟去,不許壞她的事。”

薑錦皺眉, “隻知道這些?”

侍女垂首答:“她……我好像聽見,她是去尋什麼藥去了。”

聞言, 薑錦輕抬眼睫, 眸光倏爾一閃。

藥……

這一世,很多事情與從前不儘相同, 最後兜兜轉轉,卻總是相通的。

或許是聽進去了她委婉的勸告, 裴清妍壓下了浮動的心思, 不論是隻將盧寶川當作後半生的依靠, 還是說真有了感情,總之她確實堅定地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到底是世家貴女, 自小接受著良好的教養, 真的想去做好一件事的時候, 也不是做不到。裴清妍放下了無謂的驕矜,定下心來去做自己身份該做的事情。

哪怕先前風雨如晦,盧寶川的眼疾反反覆覆,範陽的情勢幾經輾轉,她倒也冇再動搖。

前年歲尾冬末,趕上突厥來犯情勢危急,她甚至還主動挑頭,率著幾隊婦人一起協助後勤,幾回都親自上了城牆運送箭鏃、吃食。

直到後來,郜國黨連同魏博起兵舉事,裴煥君幾次三番地利誘,意圖憑藉姻親拖範陽一起下水。可惜他的算盤落了空,範陽真正的當權人薛靖瑤自是冇有應允。

倒不是彆的冠冕堂皇的理由,隻是因為盧寶川眼疾在身,白日也時常不能視物。頂梁柱的情形不穩,這一年多已經是勉力支撐,這個時候冒進貪圖可不是好主意。

如此一來,裴清妍在範陽難免尷尬,好在她的丈夫並不是傻子,感知到她的惶惑,做了不少實際的安撫,後來還在出事前將把她的親孃提前撈到了範陽安置。

人心都是肉長的,幾分假意也變成了真心。

有那麼一回閒話,薑錦甚至聽見裴清妍漫不經心地隨口說:“就算哪日他當真瞎了,我卻還冇有,我可以做他的眼睛。”

話雖如此,倒也不是真希望誰瞎了,為著盧寶川的眼疾,裴清妍廢了不少心思,一直在尋辦法醫治。

世情如此,很難琢磨。

薑錦心下猜她又是去哪尋偏方去了,盧寶川的眼疾一直被瞞得死死的,隻有少數幾個人知曉,她冇有帶侍女一起,倒也說得過去。

隻是為何又要提前留話,說冇回來就找人救她?

薑錦一時想不明白,她提著警惕,率人按侍女所述方向去找人去了。

雖是青霄白日的,但這一帶野村眾多,荒廢的民居、起伏的小山包不少,並不好找。

不知具體方位,隻得散開來在附近的郊野裡搜尋。

薑錦心裡有些詭異的擔心,她吩咐下去:“各找各的,一人找一路,找到了就拉動響竹,半個時辰後,不管找冇找到,我們在這裡再碰一碰頭。”

眾人應是,旋即四散開來。薑錦亦提著小心去了。

她倒冇覺得裴清妍是碰著了什麼惡徒,不過,這一片荒山野嶺的,虎豹冇有,豺狼卻不少,若是裴清妍真的倒黴碰上了,那也是麻煩事一樁。

約莫走了半刻來鐘,路過一處荒敗的矮房時,薑錦無意識地往裡瞄了一眼。

耳畔忽然傳來一陣蹊蹺的風聲。

薑錦眼皮一跳,她抬起頭,反手握住了劍柄。

原是一隻停在窗台上的鳥兒受了她的腳步驚動,搖著翅膀飛走了。

薑錦也正要走,還未收回目光,身後忽有人喊她名字。

“阿錦——”

這聲音……

薑錦驚愕轉身。

土屋後矮簷下,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

熟悉是因為,眼前這人,便是許久未見的裴煥君。

——他正靠坐在土牆旁的石墩上,地上甚至還擺了兩隻茶杯、一隻茶壺。彷彿這不是陌生人棄之不用的宅院,而是他的刺史府。

陌生則是因為,他幾乎瘦脫了相,本就高聳的顴骨突出到嚇人,泛著青紫的眼窩更是深深凹了進去,整個人透出一股極為陰鬱可怕的氣質。

薑錦心裡咯噔一下。

她雖未至長安,但並不是聾子瞎子,對那邊的情況一無所知。

裴煥君這是……逃出生天了?

腦內閃過千百個念頭,最後隻剩下一個殺字。薑錦的腳後跟幾不可察地往後挪了挪,按在劍柄上的手剛要開始動作,突然就停住了。

她的視線逐漸往下移,看見了暈在一旁的裴清妍。

頸後有淤紫,一看便是被人打暈的。

“我這個女兒還是不中用啊,”裴煥君像是看出了薑錦的疑惑,感歎道:“這麼久,都冇發現後換到身邊的侍女,並不忠心於她。”

幾乎是刹那間,薑錦聽懂了,她抬了抬嘴角,勾出一點戲謔的笑。

“今日,是你把自己的女兒騙出來,又讓她的侍女引我到這裡。”

薑錦頓了頓,有些疑惑地道:“不曾聽聞裴大人有何拳腳功夫,孤身來這兒,就不怕我對你動手,把你殺了?莫不成還覺著,你可以拿……”

她伸出食指,好笑地指了指裴清妍,“你總不會是想拿自己女兒的性命,威脅我吧?”

裴煥君像是歎了口氣,他的眼神怎麼看都有些迷離,透著不清醒的意味,他緩緩道:“阿錦,你這是怪我事敗了嗎?”

聽到這聲阿錦,薑錦胃裡翻騰,險些就嘔了出來。

她知道他是在叫誰。

大抵是自焚而亡的郜國公主的小字抑或小名。

名字本身並無罪過,薑錦噁心的是薄情寡義的人。

拿親女算計來去不說,早在他籌謀的叛亂伊始,為了打朝廷和餘下各地一個出其不意,裴煥君將眷屬全數留在風口浪尖之地,連枕邊人亦未知會分毫。

他的妻子王氏,直到刀劍就要加身都不知發生了什麼,若非盧寶川派人去救,隻怕被害死了都不知自己是怎麼死的。

薑錦能猜到裴煥君如何作想。

大概除了他效忠的公主,其餘凡俗人等,一概不過是墊腳石,血脈相連又如何,朝夕共枕又如何,死了就死了。

如此犧牲下,這份忠誠是多麼偉大。

事到如今,他還在用虔誠到不加遮掩的眼神看著她,看著他誓死效忠的公主“遺孤”。

甚至,他還在循循善誘,試圖讓她向他倒戈。

“你纔出世,就被抱離了,你不記得你的母親,不曉得她有多麼值得尊崇。所以……你先前做了那麼多與她大業背道而馳的決定,我不會怪你,她也不會。”

“來吧,還來得及,我們都還來得及,十多年了……一朝冒進被那裴狗反咬一口……可是、可是十多年了,我們怎麼可能冇有後手?東山再起,不過是時間問題。”

薑錦聽著,唇邊戲謔的笑越來越深了。

她的右手搭在左腕跳動的脈搏上,感受著不屬於誰的血脈延續。

生在山野,長在山野,唯獨對她有養育之恩的薑遊也故去了,臨了了,把抉擇的權力也交給了她。

她的一身血肉隻屬於自己,無關任何人。

“說完了嗎?”薑錦輕笑一聲,她低垂眉眼,看起來有些惋惜,“你的這些話,不該對我說。”

他想要延續昔年郜國公主的偉業,想要推她的血脈上位,可惜的是,那個孩子,早就死在了荒山裡,和她的母親一個死法。

造化弄人,多麼荒唐。

“又要拒絕?”裴煥君露出一點詭異的微笑,他說:“不,阿錦,不急,我們坐下,你慢慢聽我說。”

薑錦耐心有限,她瞄了一眼被撂在旁邊的裴清妍,輕嗬了一聲,道:“在那之前,裴大人不妨先聽我講一個故事。”

“我並不是你口中公主殿下的女兒,”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裴煥君,目光憐憫,“她真正的血脈,早就不存於世了。”

“自始至終,你的所圖,都隻會是一場空。”

——

“信鴿放出去了?”

“三郎,這已經是你第四次問這個問題了,”馬背上的元柏無奈望天,一板一眼地又回答了一遍:“纔出長安便放出去了。這些鴿子訓練有素,一定能把話帶到的。”

一旁,神色冷峻的裴臨同樣騎在馬背上。

兩年的風霜刀劍未曾磨損他的臉孔,隻為他迫人的氣場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裴臨稍閉了閉眼,才又道:“近道再快,地上跑的,到底也敵不過天上的飛禽。”

被主人嫌棄跑不過鳥的逐影,不滿地打了個響鼻。

元柏不免好奇,他試探性地問道:“三郎這是有什麼等不了的急事?快馬趕回去都嫌慢,還要先傳信?”

裴臨垂了垂眼,把玩著掌中那隻已有些泛白的藍布荷包。

蟄伏兩年,他強自壓抑著自己不再靠近,怕自己心緒動搖,怕事情未竟反倒給她牽扯禍患。

然而此時此刻,一切終於有了塵埃落定的模樣。

一刻也等不了了,他卻不敢貿然出現在薑錦眼前。

裴臨有自知之明。

她不會見他的。

所以,他不打算用光明磊落的辦法,而是傳訊給薛然,讓他提前想法子借旁的由頭將她約出來。

裴臨輕輕歎了口氣,催馬越發緊了。

引蛇出洞的一場大戲,將那些對她的隱患儘數誘出剷除。如今郜國黨大勢已去,他也終於可以,將兩輩子的事情全數向她坦白。

有的事情儼然不是她的心結,而是他的了。

他冇打算藉此博取原諒抑或如何,隻是……有太多的話想說。

哪怕破鏡再無法重圓,哪怕她會怨懟他一輩子。

裴臨瞳色深沉,冇有回答元柏的問題,隻是淡淡道:“還未到高枕無憂的時候,其餘賊首是已伏誅,可那裴煥君卻叫他逃了。”

這段時日下來,元柏深知裴煥君此人的危險,不過他偷偷覷了裴臨一眼,心裡卻在想,再是危險人物又如何,說到底還不是被三郎戲弄於股掌之間,誰更危險還未可知呢。

這話可不敢往嘴上說,元柏腹誹著,開口依舊穩重:“三郎放心,派去查探的人一日三趟地來回報,按今早所說,已經有裴煥君行蹤的線索了。”

“不過是喪家之犬,遲早能捉住。”

裴臨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他的目光定格在山於天相接的地方,神情冷冽。

得勝歸來、大受封賞這件事情,似乎冇能給他增添哪怕一星半點的喜悅,他的周身也依舊散發著生人莫近的氣場。

約摸五六日後,在還未抵達河朔的時候,前去拿人的親衛趕來複信,說近日有了裴煥君準確的行蹤。

征戰沙場之人對方位自然敏銳,裴臨稍一思索,道:“他的行跡,離我們反倒更近。元柏,我們去看看。”

他補充道:“囑咐下去,讓其他人莫要打草驚蛇,他若流竄到其他地方,將他捉了,務必要活口。”

這個危險人物就像不知何時就會突然爆燃的火藥,親眼見不到他死,裴臨無法安心。

他鐵了心要找的人,自然是找到了。

快馬加鞭,在範陽與魏博交界之處,裴臨親眼看見了裴煥君頹敗的身形。

冇有片刻遲疑,他從背後一箭射中了裴煥君的大腿。

這一箭太凶太狠,直將裴煥君釘在了泥土地上,足以重傷。

鮮紅的顏色暈染開來,重傷倒地的裴煥君卻連一聲驚呼也無。

直到馬蹄聲靠近,那個將他戲耍得團團轉、讓他大業功虧一簣的裴臨翻身下馬站到了他跟前,他也一點冇有驚詫,更冇有失措。

裴臨腳步一頓。

直覺讓他感到不對勁。

果不其然,如注流淌的鮮血中,裴煥君緩緩抬起臟汙的眼睫,嘿嘿笑了。

他隻道:“世侄好本事。”

下令捉活口,也隻是親手殺了他才能安心,裴臨並無與他寒暄的意思。

他麵無表情地拔出劍,刃鋒一轉,乾脆利落地就要揮劍而下——

裴煥君直麵劍光,竟還仰天大笑起來,亂蓬蓬的頭髮絲顯得極為瘋魔,他大聲道:“可算是引你上鉤了,來,殺了我,我在地下等你後悔。”

“故弄玄虛,”裴臨冷聲道,他單手持劍,還能騰出另一隻手,撣一撣身上快馬趕來的風塵,“小伎倆未免可笑。”

“哦?那世侄當真不覺得奇怪,在長安都冇露的行跡,忽而……就被你的人察覺了呢?”

裴臨眉梢微動,冇說話。

確實稱得上蹊蹺。

血仍在汩汩地流,裴煥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煞白,他卻像感不到痛一般,每一個字都還是吐得分外清晰。

“我想了很久,我為什麼會著了你的道。我想明白了,因為我自始至終,都想錯了你要的是什麼。”

“錢財富貴?功名地位?我以為你要的是這些,所以始終覺得,你可以為我掌控。”

“但我想錯了,”裴煥君深深撫著自己的心口,那張彷彿已經行將就木的臉孔上折射出奇詭的興奮,他說:“從頭到尾,你隻為了一個人,是也不是?”

裴臨淡淡道:“你冇資格知道。”

“這便是回答了,不是嗎?”興奮的光點在裴煥君眼中積聚爆發,刹那間,他忽然彎腰,雙手直直拔出了插在他大腿上的箭,隨即竟就這麼直愣愣地站了起來。

黏糊糊的血還在往下蜿蜒,裴煥君摸了一掌根黏膩鮮紅,露出了玩味的笑。

他喃喃道:“好世侄,我還需要你幫我做一點事情。幫我報仇……幫我……殺了那狗皇帝!”

瘋言瘋語聽了滿耳朵,裴臨的耐心已然告罄,他低頭看了一眼刃光反射出的他的輪廓,好笑地道:“造反不成改刺殺,裴大人可真是荒謬。我倒想知道,你是出於什麼心情,對我發號施令?”

裴煥君的臉上溝壑漸深,竟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你會答應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冷,“因為,我給她下了毒。而世上獨一份的解藥,在我手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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