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西京,顧憲府邸書房。
燭火隻點了一盞,昏暗的光線下,三個身影圍坐。
「杜公,楚王那邊到底什麼時候動?」
說話的是個胖碩的中年人,正是禮部侍郎錢謙,他擦著額頭的汗,「再不動,趙暮雲就要把金陵水師重建起來了!」
杜文謙端坐主位,神色陰沉:「急什麼。楚王要等秋收之後,糧草充足纔敢動。倒是吳王的水軍,現在到哪裡了?」
第三個人開口,聲音尖細:「吳王的三千水軍已秘密集結在崇明島外,隨時可以溯江而上。」
「蜀王的精兵也到了夔州,隻等訊號。」
這人是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劉瑾,與顧憲同為清流骨乾。
顧憲皺眉:「但西京有禦林軍兩萬,城外還有重裝騎兵、神機營、陌刀營、神射營這些趙暮雲的精銳。光靠藩王這些兵力,恐怕……」
「所以需要內應。」杜文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韓忠、田慶那邊,聯絡得如何了?」
錢謙道:「韓忠態度曖昧,說需要看到陛下的明確旨意才肯動。」
「田慶倒是鬆口了,但要價很高——事成之後,他要封國公,世襲罔替。」
「給他!」杜文廉斷然道,「隻要能扳倒趙暮雲,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劉瑾猶豫:「可是杜公,陛下那邊……真的會下旨嗎?上次禦書房之後,陛下對您似乎有所疏遠。」
杜文謙冷笑:「陛下年輕,容易搖擺。」
「隻要我們在朝堂上形成大勢,再有三王兵臨城下,陛下自然會順應民意。」
「到時候,廢趙暮雲兵權,歸政於陛下,我等就是扶保社稷的功臣!」
三人又密議了一個時辰,直到子夜才散。
他們不知道的是,隔牆有耳。
書房外的花園假山裡,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潛伏著。
直到三人各自離去,黑影才如狸貓般翻牆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半個時辰後,夜不收西京總部。
王鐵柱聽完匯報,臉色凝重:「他們連陛下的旨意都敢偽造?」
「是,屬下親耳聽見。」
黑影——正是夜不收最擅長潛伏的密探「影七」。
隻見他低聲道:「杜文謙說,已找人模仿陛下的筆跡和印璽,隻要時機一到,就能拿出聖旨。」
王鐵柱在房中自己轉動輪椅來回。
這事太大了。
偽造聖旨,形同謀反。
「還有,」影七補充,「錢謙還提到一個人——工部侍郎周明遠。」
「周明遠?」範冰冰一怔,「他是王爺提拔的人,怎麼會……」
「杜文謙說,周明遠雖然表麵是趙王的人,但實際上對趙王的窮兵黷武早有不滿。」
「尤其是神機坊耗費巨大,工部上下怨言頗多。他們已經暗中接觸周明遠,許以工部尚書之位。」
王鐵柱心跳加速。
如果周明遠真被拉攏,神機坊的核心技術就可能泄露。
「你繼續監視顧憲府邸,有任何新動靜立刻回報。」
他下令,「另外,加派人手盯住周明遠,但不要打草驚蛇。」
「是。」
影七退下後,王鐵柱立刻寫密信。
這情報必須儘快讓王爺知道。
但他提筆時又猶豫了。
王爺現在正忙於東征籌備,朝堂這些暗鬥……要不要暫時壓一壓?
最終她還是寫完了密信。
有些事,事無钜細,王爺必須知道。
八月初三,明州港外一艘不起眼的商船。
邵方親自來送行。
他要送走的是第二批潛入東瀛的夜不收小隊——五人,全是精挑細選的好手。
領隊的叫陳默,三十出頭,原是個走私販子,精通倭語,曾在九州島待過三年。
他被夜不收抓獲後,戴罪立功,參與了陸九淵第一次偵察的部分外圍工作。
「陳默,這次的任務比上次更重。」邵方沉聲道,「你們不僅要確認銀礦的現狀,還要做三件事。」
他展開一張簡易地圖:「第一,接觸對石見銀礦有野心的大名。」
「我們得到情報,大內家控製銀礦後,周邊的大友家、島津家都不服氣。」
「你要設法聯繫上他們,探聽虛實。」
「第二,繪製從隱月灣到銀礦的詳細路線圖,包括沿途的村莊、哨卡、水源地。」
「第三……」
邵方壓低聲音,「如果可能,在銀礦內部發展眼線。礦工、守衛、哪怕是個夥伕,隻要能提供情報,都可以收買。」
陳默點頭:「邵司尉,若是被髮現了……」
「那就死。」邵方毫不留情,「但死之前,必須銷燬所有情報。」
「這次你們不帶任何紙質地圖,所有情報記在腦子裡。」
「每隔半個月,會有一艘漁船在指定海域接應,你們口述情報,由他們帶回。」
「明白。」
商船揚帆起航,駛向茫茫東海。
邵方站在碼頭,望著漸行漸遠的船影,心中五味雜陳。
陸九淵死了,張猛死了,還有那麼多弟兄。
為了那座銀山,已經流了太多血。
但這條路,必須走下去。
回到都督府,沈千正在等他,臉上帶著罕見的興奮。
「邵方,快來看!」
審訊室裡,佩德羅正站在一張巨大的海圖前,用炭筆畫著標記。
「這是佛郎機在香料群島的所有據點,」
佩德羅用生硬的大胤語說,「這裡是特爾納特島,產丁香;這裡是蒂多雷島,產肉豆蔻;這裡是安汶島,肉桂……」
他畫了十幾個點,每個點旁都標註了駐軍人數、火炮數量、船隻情況。
「你們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沈千盯著他。
佩德羅苦笑:「因為……我不想像我的前任那樣,被遺忘在異國的地牢裡。」
「費爾南多總督去年在馬六甲抓了個英格蘭船長,關了一年,那人最後瘋了。我不想那樣。」
他頓了頓:「而且……我有個條件。」
「說。」
「我知道你們準備遠征東瀛。」
佩德羅眼神複雜,「我可以提供幫助——佛郎機人在九州島平戶有個秘密商站,那裡有詳細的本州島西海岸海圖,比你們手裡的精確得多。作為交換,戰後……放我回國。」
沈千與邵方對視一眼。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