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都督府中軍帳。
沈千坐在主位,左右分別是副都督何魁、水師統領馬麟、水鬼營統領王鯊,以及剛從西京趕來的兵部侍郎蔣晉——他是趙暮雲派來督戰的。
帳內氣氛凝重。
「諸位,局勢大家都清楚了。」
沈千開門見山,「倭寇得到佛郎機支援,正在加固韭山防禦。如果我們等到秋後再戰,麵對的將是擁有重型艦炮的敵人。」
「所以本督決定,七月初一,發動總攻。」
何魁首先發言:「都督,七月初一是不是太急?各營戰船還在檢修,彈藥補給也需要時間。」
「冇時間了。」沈千指著沙盤,「據夜不收情報,佛郎機的火炮最遲七月中旬運抵。我們必須在此之前,拿下韭山!」
馬麟道:「韭山列島地形複雜,暗礁密佈,大船難進。之前幾次清剿,都是吃虧在這一點。」
「所以這次我們換個打法。」
沈千手指點著沙盤上的幾個島嶼,「不再強攻主島,而是先拔除外圍據點——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用小船載水鬼營夜間突襲,奪取炮台,然後大船跟進,步步為營。」
他看向王鯊:「水鬼營能做到嗎?」
王鯊咧嘴一笑:「隻要潮水合適,屬下保證讓倭寇的炮台變成啞巴。」
「好。」沈千又看向蔣晉,「黃大人,西京方麵這次能給我們提供什麼支援?」
蔣晉年約五十,麵容清瘦,是裴倫在擔任河東節度使的左右手。
他捋須道:「王爺有令,神機坊新鑄的三十門線膛炮,已全部啟運,最遲六月底可運抵金陵。」
「另外,王爺從延州調撥了三千斤火藥,五千枚新式炮彈。」
眾將眼睛一亮。
線膛炮的威力,他們早有耳聞。
射程遠、精度高,正是海戰利器。
「還有,」蔣晉補充,「王爺讓下官轉告各位將軍:此戰關乎國運,隻許勝,不許敗。」
「勝了,王爺親自為諸位請功;敗了……提頭來見。」
帳內肅然。
沈千緩緩站起:「諸位都聽到了。此戰冇有退路。何魁,你率主力艦隊正麵佯攻;馬麟,你帶快船隊迂迴側翼;王鯊,水鬼營的任務最重,也最危險,務必成功。」
「末將領命!」
「另外,」沈千看向代表唐延海的那麵小旗,「傳令唐將軍,七月初一同時發動陸上攻勢。轉告他,蕭徹雲將軍將派軍一萬支援。我要陳友海首尾不能相顧!」
「遵命!」
六月廿八,閩北山區。
唐延海蹲在一處山洞裡,就著油燈看地圖。
他臉上塗著黑綠油彩,身上皮甲多處破損,但眼神銳利如鷹。
「將軍,人都到齊了。」親兵低聲稟報。
山洞深處,陸續走進來十幾個人。
有的穿著破爛的甲衣,有的穿著山民短打,還有兩個一身綢緞,顯然是地方豪強。
這些都是唐延海這一個月來聯絡的「盟友」——對陳友海不滿的官軍殘部、被壓迫的山民寨主、還有被陳友海勒索過的商賈。
「諸位,時機到了。」
唐延海開門見山,「七月初一,靖海都督府將發動總攻,海陸並進。」
「陸上方麵,我們的任務是配合從金陵來的大軍製造最大混亂,讓陳友海無法抽調兵力支援海上。」
一個臉上帶刀疤的漢子皺眉:「唐將軍,我們這些人加起來不到五百,陳友海在泉州就有上萬兵馬,怎麼打?」
「不是硬打。」唐延海指著地圖,「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燒糧倉;第二,斷交通;第三,散謠言。」
他詳細解釋:「陳友海的糧草主要囤積在三個地方——泉州城、福州港、還有武夷山下的轉運站。」
「我們分三隊,同時動手,不求全燒,隻要製造混亂即可。」
「交通方麵,閩地多山,官道就那麼幾條。派人破壞橋樑,設置路障,拖延他的調兵速度。」
「至於謠言——」
唐延海冷笑,「就說朝廷二十萬大軍已入閩,陳友海麾下某某將領已暗中投降,某某部落準備反正。真真假假,讓他疑神疑鬼。」
一個穿著綢緞的中年商人猶豫道:「唐將軍,事成之後……朝廷真能兌現承諾?減免三年賦稅,授予官職?」
「我以項上人頭擔保。」唐延海盯著他,「不僅兌現,而且有功者,王爺親自接見封賞。」
商人們交換眼神,終於點頭。
「好!」
唐延海站起身,「七月初一子時,同時動手。記住,動作要快,得手即走,不要戀戰。」
眾人散去後,唐延海的親兵低聲問:「將軍,這些人可靠嗎?」
「不可靠。」唐延海淡淡道,「但我們需要他們製造混亂,吸引陳友海的注意力。真正的殺招,不在這裡。」
他走出山洞,望著南方。
那裡是泉州方向,陳友海的老巢。
一個月前,他派出一支十二人的精銳小隊,化裝成商隊,已經潛入泉州城。
他們的任務不是放火,不是破壞,而是——刺殺。
擒賊先擒王。
如果陳友海在七月初一突然暴斃,他的數萬大軍群龍無首,崩潰隻在旦夕之間。
但這計劃太險,唐延海冇有告訴任何人。
夜風吹過山林,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悽厲而詭異。
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是格外壓抑。
與此同時,西京趙王府。
趙暮雲在書房接見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司禮太監曹謹。
這位皇帝身邊新提拔的宦官,平日裡深居簡出,極少離開皇宮,更少與朝臣私下往來。
今日卻喬裝打扮,從王府後門悄悄進入。
「曹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趙暮雲拱手。
曹謹二十多歲,麵白無鬚,聲音尖細卻不刺耳:「王爺折煞奴才了。實在是陛下有密旨,不得不謹慎。」
「陛下有何旨意?」
曹謹從袖中取出一封冇有封口的密信:「陛下口諭:此信隻許趙王一人看,看完即焚。」
趙暮雲接過信,展開。
是胤稷的親筆,字跡略顯稚嫩,但筆鋒已見力度:
「師父鈞鑒:近日朝議紛擾,朕知你為國操勞,受屈良多。」
「然杜文謙、顧憲等屢進讒言,言師父權傾朝野,恐生不臣之心。」
「朕雖不信,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為堵眾口,朕欲做三事:一,遷都總監改由工部、戶部共管;二,東南戰事委兵部統籌;三,神機坊劃歸工部直轄。」
「此非疑師父,實為權宜之計。待東南平定,漠北安寧,朕當還政於師父。」
「望師父體諒朕之苦心。徒兒胤稷手書。」
信不長,但資訊量極大。
趙暮雲看完,沉默良久,將信放在燭火上點燃。
火焰吞噬了紙張,化作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