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鷹離開後,韓忠陷入沉思。
王爺給他的任務很明確:讓北狄內亂持續,為大胤爭取時間。
但這平衡之術,如走鋼絲,稍有不慎,就可能讓一方趁機坐大。
兀朮此人,雄才大略,用兵狡詐,若讓他藉此結束內亂,統一草原,必成大胤的強敵。
兀罕雖庸,但正因其庸,才更好控製。
可如今兀朮勢大,該如何製衡?
韓忠的目光落在狼居胥山上。
那是草原聖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兀罕退守此地,若糧草充足,堅守數月不成問題。
「糧草……」
韓忠喃喃自語。
一個計劃在心中漸漸成形。
五月初十,幽州邊市。
一隊來自河東道的商隊緩緩入城,車上滿載糧食、布匹和茶葉。
商隊首領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姓陳,是幽州軍暗中控製的商人之一。
「陳掌櫃,這次貨不少啊。」市舶司小吏例行檢查。
「都是尋常貨物,孝敬各位軍爺的。」陳掌櫃笑著遞上一包碎銀。
貨物順利入市,但其中三車糧食,在入夜後被悄悄轉運到城北一處倉庫。
當夜,張鷹來到倉庫。
「張大人,按您的吩咐,這三車糧食都摻了『料』。」陳掌櫃低聲道。
張鷹打開一袋米,抓出一把細看。
米粒中混雜著些許灰白色的粉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什麼?」陳掌櫃好奇。
「一種草藥磨的粉,馬吃了會拉肚子,人吃了……會渾身無力三五日。」
張鷹淡淡道,「劑量不大,死不了人,但打仗是別想了。」
陳掌櫃倒吸一口涼氣。
「這批貨,明日出關,賣給兀罕的人。」張鷹合上米袋,「記住了,你什麼都不知道,隻是正常做生意。」
「小人明白,明白。」
次日,這三車「特製」糧食,連同其他貨物,被兀罕派來的使者採購一空,運往狼居胥山。
與此同時,另一批真正的優質糧草,正悄悄運往與兀朮交好的曳落河部——價格比市價低三成。
韓忠的算計很簡單:讓兀罕的守軍「吃壞肚子」,削弱其戰鬥力;讓支援兀朮的部落得到實惠,鞏固其聯盟。
但這一切必須在暗中進行,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五月十五,韓忠收到田慶從雲州發來的密函。
「韓兄:雲州斥候探得,兀朮在曳落河大勝後,並未急於追擊,而是分兵掃蕩周邊部落,迫其歸附。」
「其麾下兵力已增至五萬餘,戰馬充足。然其軍中似有疫病流行,每日皆有病卒被隔離。此或為天助。」
「弟已按兄策,暗中售箭鏃於兀罕,購良馬於中立部落。」
「另,西域訊息,支援兀罕之勢力,乃撒馬爾罕以西之白羊部,其與河中部落世仇,此或可做文章。盼兄指示。」
韓忠提筆回信:「田弟:疫病之事,可稍加助力。令軍中醫官配製防治疫病之藥,高價售予兀朮軍中有聯繫的部落。」
「一則獲利,二則示好,三則…可借送藥之人,探查其軍虛實。」
「西域之事,甚妙。可散播謠言,說河中部落欲聯合兀朮,秋後西征白羊部故地。令其自相疑懼。」
「平衡之道,在於微操。」
「兄忠手書。」
信使攜函出城時,夕陽西下,將幽州城牆染成一片金黃。
五月十八,西京趙王府。
趙暮雲聽了兵部尚書裴倫關於漠北局勢的匯報。
「韓節度使的平衡之術頗為精妙。」裴倫總結道,「但風險也大,一旦被兀朮或兀罕察覺我們在暗中操控,恐引火燒身。」
趙暮雲微笑起身。
「韓忠做得對。」他緩緩道,「但光有平衡還不夠,我們需要一個……突破口。」
「王爺的意思是?」
「北狄內戰,消耗的是草原的元氣。但若內戰持續太久,草原凋敝,冬季來臨,必有大量部落南遷求活,屆時邊境壓力反而更大。」
趙暮雲轉身,「所以,我們要的不僅是讓他們打,還要讓他們在合適的時間,以合適的方式結束。」
裴倫若有所思:「王爺是想……操控戰局走向?」
「不錯。」趙暮雲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兀朮雄才,兀罕庸碌。長遠看,兀朮統一草原對大胤威脅更大。」
「但若讓兀罕勝出,其背後之西域勢力必深入漠北,屆時西疆將永無寧日。」
他頓了頓:「所以,最理想的結果是——兀朮慘勝,統一草原,但元氣大傷,內部矛盾重重,至少五年內無力南侵。」
「而這五年,就是大胤整頓內政、開拓海疆、積蓄國力的關鍵視窗。」
裴倫倒吸一口涼氣:「這……難度太大了。」
「所以需要精心設計。」
趙暮雲走到案前,攤開一張空白信箋,「我寫信給韓忠,讓他在兀朮和兀罕之間把握平衡。」
「我們與韃子的戰鬥,不僅在正麵戰場。」
他提筆疾書,字跡如刀。
「另外,讓田慶在雲州也適當放出遊騎騷擾,一來製造壓力,二來訓練騎兵。」
「如此,兀朮必加快攻勢,不惜代價也要儘快結束內戰。」
裴倫皺起眉頭:「王爺,如此乾涉漠北戰局,所需人力物力巨大,且風險極高。朝中若有人知曉……」
「所以必須絕對保密。」趙暮雲放下筆,「此事隻有你、我、韓忠、田慶四人知曉,執行者隻知區域性,不知全域性。」
「是。」
「還有,」趙暮雲想起什麼,「陛下近日都在忙些什麼啊?」
裴倫神色一肅:「昨日,陛下召見了工部侍郎周明遠,詳細詢問了神機坊新式火器的造價、產量。」
「周侍郎按王爺吩咐,呈上了『簡化版』線膛炮圖紙。陛下頗為滿意,賞了周侍郎。」
「杜文謙和顧憲呢?」
「他們近日聯絡頻繁,暗中串聯了一批禦史、給事中,似在準備聯名上奏,彈劾戶部在遷都債券中盤剝商民。」
趙暮雲冷笑:「又是老一套。不必理會,做好我們的事即可。」
「可是王爺,陛下明顯在扶植自己的勢力,若任由杜文謙等人坐大……」
「讓他們坐大。」趙暮雲淡淡道,「朝堂需要製衡,陛下需要練手。隻要不觸碰底線——軍權、財權、人事權其他領域,可以讓步。」
他看著裴倫擔憂的表情,語氣緩和了些:
「裴大人,我們都是老朋友了,你要明白,我們不是在爭權,而是在做事。」
「隻要事情做成了,史書自有公論。陛下若真是明君,自會明白;若不是……」
他冇有說下去。
但裴倫聽懂了未儘之言。
燭火搖曳,密室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子時。
「王爺,夜已深,那我告退了。」裴倫輕聲道。
趙暮雲擺擺手:「我送你!不要拒絕!」
「王爺,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