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的夜,深沉而靜謐,唯有角落銅漏單調的滴水聲,和禦案上兩盞明角宮燈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點綴著這片空曠的寂靜。胤禛獨自坐在寬大的禦座裡,背脊挺直,卻微微仰頭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白日裡凱旋入城的喧囂,萬民夾道的歡呼,慶功宴上的觥籌交錯與歌功頌德,此刻都已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他這個帝王,必須獨自麵對和厘清的、最為棘手的難題——封賞。
龍案一側,是堆積如山、尚待最終覈驗批紅的軍功冊,嶽鐘琪、李衛等將領的名字赫然在前,他們的賞賜,自有祖製成例可循,升官晉爵,賞賜金銀田宅,即便厚重,也有章法。
而龍案另一側,單獨擺放的,是更高的一摞文書。那是監國的弘曆與幾位輔政大臣精心整理後呈上的摘要:國子監監生的慷慨陳詞,各地商會、鄉紳的聯名請願,無數蓋著紅手印、語句質樸甚至不通的“萬民書”,還有那幾份特意被放在最上麵的、來自前線將領的密奏。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最上麵嶽鐘琪的那份密奏上,不用打開,裡麵的內容他幾乎能背出來:“……此次西北大捷,林氏之功,實不可或缺。新式火炮仿製改良,乃破敵攻堅之膽;‘辣椒煙霧彈’屢建奇功,擾亂敵軍、製造戰機有奇效;酒精消毒之法,活我士卒無算,軍中醫官奉為圭臬;尤以那《義勇軍進行曲》,於士氣低迷之際,如暗夜明燈,於黑石堡、野狐嶺等關鍵之戰,凝聚軍心,激發血勇,其功……恐不在攻城掠地之下。將士感念,皆言‘若無林先生,吾等不知多死幾回’。此非臣一人之私見,乃軍中公論。功高難掩,望皇上聖裁。”
“功高難掩……”胤禛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無儘複雜的苦笑。
何止是難掩?簡直是光芒萬丈,刺得人睜不開眼,也讓他這個皇帝,第一次感到“賞無可賞”的窘迫。
賞金銀?她似乎並不看重,格物院的花銷她向來報賬清晰,多餘賞賜也多用於添置設備、獎勵工匠學子。
賞田宅府邸?她多半還是會當成實驗室和工坊。
封誥命?她已是“貴人”,再往上,妃?貴妃?且不說她本人或許根本不在意這後宮名位,單以其功績而論,僅以尋常後宮晉位酬之,豈非顯得朝廷刻薄寡恩,也完全無法與她那近乎“擎天保駕”的功勞匹配。何況,朝野皆知她長居格物院,與後宮妃嬪截然不同,強以妃嬪之位套之,反倒不倫不類。
封女官?本朝並無實權高職女官舊例,且品級有限,同樣不足以酬功。
封其家族?她孤身在此,來曆成謎,家族無從封起。
那麼,破格封爵?封一個女子為侯、為伯?《大清會典》裡可冇有這樣的先例!朝中那些恪守祖製、尤其對女子涉足“外事”本就頗有微詞的老臣,會如何反應?天下士林又會如何議論?會不會開了個無法掌控的先例?
他想起白日裡,幾位重臣在私下奏對時,那欲言又止、閃爍其詞的態度。張廷玉強調“祖製”、“分寸”,鄂爾泰擔心“寒了將士百姓之心”,連允祥都說“需聖心獨斷”。他們都看到了功勞,也感到了壓力,卻都無法、也不敢提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
這個女子,就像一顆突然墜入這個時代的奇異星辰,她的光芒照亮了黑暗,帶來了希望和勝利,卻也灼傷了舊有秩序的皮膚,讓一切固有的框架顯得如此僵硬和不合時宜。
胤禛又想起那個被俘的羅刹國工程師阿列克謝。據嶽鐘琪報,此人已被“請”回京城,暫時安置在格物院。阿列克謝最初倨傲,但在見識了清軍改良後的火炮和辣椒彈等物,尤其是得知許多構想和改進源自林晚晚後,態度變得極為複雜,甚至開始主動與格物院的工匠探討一些技術問題。一個敵國的技術精英,竟然隱隱有被“同化”的趨勢。這又是林晚晚帶來的、另一種無形的“戰利品”。
還有那首如今已成為大清軍魂象征的《義勇軍進行曲》。禮部和樂部呈上了幾個改編版本,或莊重,或雄渾,但他聽來聽去,總覺得少了最初在西北戰場上,從萬千將士嘶啞喉嚨中吼出來的那股子直衝雲霄、不管不顧的生命力。最終他禦筆欽定:“曲調精神,一依原譜,勿損其鋒銳之氣。”
她的“鋒銳之氣”,正是最難安置的東西。
蘇培盛悄無聲息地進來,換下將儘的燭火,又悄無聲息地奉上一杯溫熱的參茶,覷了一眼皇帝的神色,低聲道:“皇上,夜深了,明日還有大朝會……”
胤禛擺擺手,示意他退下。蘇培盛不敢多言,躬身退出,輕輕掩上了殿門。
殿內重新歸於寂靜。胤禛端起參茶,卻冇有喝,隻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他的目光再次掠過那堆請願文書,彷彿能看到文書背後,無數雙殷切、感激、期待的眼睛。有前線傷愈士兵的,有京城普通百姓的,有商人士子的……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次若處置不當,寒的不僅是林晚晚一人的心,更是這剛剛凝聚起來的、寶貴的民心士氣。
可若賞得太過,破了祖宗家法,引得天翻地覆,又豈是社稷之福?
他放下茶杯,手指用力按壓著眉心。這似乎比麵對噶爾丹策零的大軍和羅刹國的火槍,更加令他感到棘手。那時,敵人是明確的,手段是暴烈的,隻需以更堅的意誌、更利的武器回擊即可。而現在,他要權衡的,是功勞與製度,是創新與傳承,是沸騰的民意與穩固的朝綱,是一個女子的驚世之功與一個龐大帝國千年延續的規則。
功高如何賞?
這不僅僅是對林晚晚個人的酬答,更是他這個皇帝,對自己所統治的這個帝國,未來走向的一次艱難抉擇。是緊緊握住舊有的韁繩,還是……允許甚至鼓勵一些新的、充滿活力的力量,在不顛覆根本的前提下,拉扯著這架古老的馬車,朝著未知但或許更光明的方向,緩緩前行?
燭火跳動,將帝王沉思的剪影,長長地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麵上。夜還很長,答案,似乎仍隱藏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