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勇軍進行曲》被欽定為軍歌的訊息,如同最後一塊投入沸油的冰塊,讓本已因西北大捷而歡騰不已的京城,徹底炸開了鍋。街頭巷尾,茶樓戲院,人們談論的話題,從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帶來勝利的“奇人異事”。而所有話題的核心,最終都彙聚到了一個名字上——林晚晚。
茶館裡,說書先生唾沫橫飛,醒木拍得震天響:“……話說那野狐嶺上,風雲變色,正是皇上禦駕親征,龍驤新軍火炮齊鳴!列位看官可知,那打得準噶爾騎兵哭爹喊娘、讓羅刹紅毛鬼望風而逃的新式火炮,源自何處?那嗆得敵軍涕淚橫流的‘辣椒仙霧’,又是何人所創?”
底下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紛紛嚷道:“知道知道!格物院林先生嘛!”
“還有那能活人無數的‘酒精神水’!”
“彆忘了那首《起來》!如今可是禦賜的軍歌!最早就是林先生在格物院露台上唱出來的!”
一個走南闖北的行商灌了口茶,抹著嘴道:“我在山西就聽說了!咱們範東家全力襄助,運的可都是林先生要的物件!辣椒、好鐵、精炭……要我說,這場大勝,林先生當居首功!冇她那些奇思妙想,前線將士得再多流多少血?”
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搖頭晃腦地附和:“然也!《左傳》有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林先生雖為女子,然其於‘戎’事之貢獻,可謂擎天撼地!製利器以挫敵鋒,創良法以活士卒,譜戰歌以聚軍魂!此三者,任一皆是不世之功,何況集於一身?當重重褒獎纔是!”
“說得對!”一個嗓門洪亮的屠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跳,“咱們小老百姓不懂那些大道理,就知道誰對咱們好,誰保了咱們平安!林先生弄出來的東西,打跑了敵人,救了咱們當兵的子弟,就該賞!大大地賞!聽說朝廷正在論功行賞,怎麼還冇聽到林先生的訊息?可彆因為人家是女子,就輕慢了!”
這話引起了廣泛共鳴。林晚晚的形象,在這些質樸的百姓心中,早已超越了“宮中貴人”或“格物院先生”的範疇。她成了“辣椒彈仙子”、“酒精娘娘”、“戰歌之母”,是一個用奇術妙法庇佑家國、拯救了無數兒子、丈夫、父親性命的神奇存在。
這種情緒,在有心人的推動下,迅速發酵、凝聚。先是國子監的一些年輕監生,熱血沸騰地聯名寫了一份《為格物院林先生請功疏》,詳細列舉了林晚晚在軍械改良(火炮、辣椒彈)、醫療革新(酒精消毒)、士氣提振(戰歌創作與傳播)等方麵的功績,言辭懇切,認為其功“可比衛霍,澤被蒼生”,請求朝廷“破格褒獎,以彰功勳,以慰民心”。
這份請功疏不知怎的流傳到了市井之間,立刻引發了更大反響。東市賣綢緞的掌櫃,西市開飯莊的老闆,南城趕大車的把式,北城做木匠的師傅……各行各業,許多人哪怕不識字,也央人唸了,聽得心潮澎湃,紛紛按上手印,表示附議。
範毓賓等晉商更是暗中出力,他們聯絡各地商會,將請功的風聲和道理,傳遍各省。很快,來自直隸、山西、山東、乃至江南的商人、鄉紳、乃至普通百姓的聯名請願書或萬民傘,開始通過各種渠道,雪片般飛向北京,飛向有司衙門,最終彙聚到監國的寶親王弘曆和幾位輔政大臣的案頭。
這一日,養心殿(弘曆在此處理政務)內,幾位大臣看著堆積如山的請願書和不斷送來的、蓋滿紅手印的萬民傘,神色各異。
張廷玉撚著鬍鬚,眉頭微蹙:“民心如火,其情可憫,其理……亦有所據。林氏之功,確乎卓著,於國於軍,有再造之德。隻是……”他頓了頓,“隻是其身份特殊,功績又過於駭俗,如何封賞,分寸極難把握。封賞過輕,不足以酬功,亦寒了天下人心;封賞過重……恐違祖製,徒惹非議。”
鄂爾泰性子更直一些,指著那堆請願書道:“張相所言固然是老成謀國之言。但眼下這情勢,已非朝廷可以完全按常理處置。萬民請願,聲勢浩大,其所請者,並非無理。若朝廷對此毫無表示,或輕描淡寫,豈非讓天下人覺得朝廷賞罰不明,刻薄寡恩?亦讓前線將士寒心——他們可是用著林氏所造之火炮,受著林氏所傳之醫法,唱著林氏所創之戰歌打贏的仗!”
怡親王允祥這段時間統籌後勤,協調格物院與各方,對林晚晚的貢獻瞭解更深。他緩緩道:“功是實功,無可抵賴。所謂‘一曲救江山’,百姓之言雖顯誇張,卻也道出了士氣凝聚之關鍵。其功不僅在‘物’,更在‘心’。如今民心軍心所向,朝廷若處置不當,恐失人心。但如何賞……確需聖心獨斷。”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弘曆,“王爺,您看?”
弘曆一直靜靜聽著,手中把玩著一份來自京畿百姓、寫得歪歪扭扭卻按滿手印的請願書,上麵有一句話被硃筆圈了出來:“林先生之功,救了咱孩子的命,保了咱家的灶,咱老百姓心裡有桿秤!”
他放下請願書,年輕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聲音平靜:“皇阿瑪即將凱旋,功過賞罰,自有皇阿瑪聖裁。然民心不可輕忽,功績不可掩冇。將這些請願文書,分門彆類,詳細整理,尤其將其中所述林氏具體功績與民間感念之語,擇要錄出。待皇阿瑪迴鑾,一併呈覽。”
他頓了頓,看向幾位大臣,語氣多了幾分深沉:“至於如何賞……確非我等可妄議。但有一點,諸公需知:經此一役,格物致知,已非空談;女子才德,亦非舊論。皇阿瑪常言‘實效’二字。林氏之功,便是最大的‘實效’。如何酬此‘實效’,恐怕……需有新思維。”
幾位大臣聞言,心中都是一動,各自思量起來。
訊息自然也冇瞞過格物院。陳宏謀興奮中帶著忐忑,對林晚晚道:“林先生,您聽聽,滿京城、乃至全天下的百姓,都在為您請功呢!都說您是‘一曲救江山’!”
林晚晚正在檢視新送來的高精度測量工具,聞言隻是淡淡笑了笑,眼神有些飄遠:“江山是前線將士用血肉救的,我不過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她想起戰火,想起傷兵營的慘叫,想起那夜露台上孤注一擲的呐喊。
功勞?她從未想過。她隻是不想看著這個接納了她(儘管充滿波折)的時代,陷入戰火與沉淪。如今危機暫解,萬民稱頌,她心中卻並無太多喜悅,隻有一種沉甸甸的、不知前路如何的茫然。
錦瑟倒是喜氣洋洋,一邊給她斟茶一邊道:“姑娘就是太謙遜了!要我說,皇上這次回來,怎麼也得封姑娘個一品誥命夫人!不不,說不定能封個‘女官’什麼的,像唐代上官婉兒那樣!”
林晚晚被她逗笑了,搖搖頭,目光落在窗外忙碌的工匠和學子身上。封賞什麼,她並不在意。她隻希望,這間格物院,以及它所代表的“格物”精神,能真正在這個時代紮下根,不再被視為“奇技淫巧”,而是成為推動時代向前的、實實在在的力量。
至於那即將到來的、因她而起的封賞難題,就交給紫禁城裡的帝王去頭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