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嘉峪關外百裡,黑水河畔。殘陽如血,將龜裂的河床和對岸連綿的敵軍大營染上一層不祥的赤褐色。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未散儘的硝煙和一種若有若無的屍骸腐臭混合的氣味。
清軍前鋒參將李衛,趴在一處枯草稀疏的土坡後,舉著單筒望遠鏡,死死盯著河對岸。他臉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黃塵,嘴脣乾裂,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極了伺機而動的餓狼。
“狗日的羅刹鬼,炮架子又往前挪了三百步!”他啐了一口帶沙子的唾沫,低聲罵道,“瞧見冇?中間那幾個新搭的牛皮大帳,燈火通明的,準是他們的頭頭腦腦,還有那些寶貝炮手!”
他身後,趴著幾十個精悍的兵卒,個個麵帶疲憊,但眼神凶狠。這些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老弟兄,幾場敗仗打下來,減員嚴重,心裡都憋著一股邪火,更憋著一股對那從未見過的犀利火器的懼意。
一個斥候貓著腰溜了回來,喘著粗氣:“將軍,看清楚了!巡邏哨每半柱香一趟,間隔不長。但河灘那邊地勢低,水聲也大,或許……”
李衛放下望遠鏡,眯著眼看了看天色。最後一抹餘暉正在被地平線吞噬,夜幕即將降臨。
“或許個屁!乾了!”他猛地一拍地麵,塵土飛揚,“老是捱揍,老子們也得讓他們嚐嚐鮮!”
他回頭,從懷裡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個小巧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打開油布,裡麵是五個圓滾滾、毫不起眼的厚紙筒,上麵還插著一小截藥撚子。這正是幾天前,由京城八百裡加急,與一批補充兵員和普通軍械一同送到他手上的“新式武器”,附帶的使用說明上,隻有一個言簡意賅的名字——“催淚辣椒彈”,以及一句叮囑:“迎風使用,注意防護口鼻。”
送信的使者還特意強調,此乃格物院林先生所製,皇上親命試用。
“辣椒彈?”當時李衛的副將,一個黑壯漢子,捏著那輕飄飄的紙筒,一臉懷疑,“將軍,這玩意兒……能頂用?彆是京城裡那些大爺們糊弄咱們的吧?還不如多給幾門炮實在!”
李衛心裡也直打鼓。但他是胤禛潛邸時的老人,深知皇上不會無的放矢,更不會在這種時候拿他們開玩笑。他掂量著那紙筒,哼了一聲:“管他孃的是辣椒還是胡椒,能嗆死那幫羅刹紅毛鬼就行!總比咱們拿刀片子硬衝他們的槍口強!”
此刻,時機已到。
“都聽好了!”李衛壓低聲音,對圍過來的幾十個弟兄吩咐,“把這濕布條都給老子捂嚴實了!”他指了指旁邊一個小水窪,“等會兒靠近了,聽我號令,把這玩意兒點了,往那幾頂亮堂的帳篷和炮位給老子使勁扔!扔完就撤,不許戀戰!明白嗎?”
“明白!”眾人低聲應和,雖然心裡依舊冇底,但還是依言用浸了水的布條矇住口鼻,隻露出一雙雙在暮色中發亮的眼睛。
夜色漸濃,風也大了些,恰好是從清軍潛伏的方向吹向敵軍大營。李衛心中暗讚了一聲“天助我也”,一揮手,幾十條黑影如同鬼魅般,藉著地形和水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淌過冰冷刺骨的淺灘,向對岸摸去。
準噶爾與羅刹國的聯軍大營並非全無防備,但連日來的勝利讓他們滋生了驕氣,巡邏雖勤,卻更多是例行公事。他們絕想不到,一支被打得抬不起頭來的清軍,竟敢主動發起這種小股夜襲,用的還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武器。
李衛等人潛行到距離營地邊緣僅有數十步的距離,甚至能聽到帳篷裡傳來的、夾雜著羅刹語的喧嘩和笑聲。他看準時機,猛地拔出腰刀,向前一揮!
“扔!”
刹那間,幾十個火星在黑暗中亮起。兵卒們用火摺子點燃引信,奮力將手中的紙筒投向預定的目標——那幾頂最華麗的帳篷、堆放火炮的區域以及人員較為集中的篝火旁。
“什麼東西?”
“敵襲?!”
營地邊緣的哨兵最先發現異常,發出了警報。但那些拖著火星、飛行軌跡怪異的紙筒已經落了下來。
“嘭!”“嘭嘭!”
一連串並不算特彆響亮的爆炸聲接踵響起。冇有預想中的地動山搖,冇有致命的破片橫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大股、一大股濃密得化不開的、帶著詭異紅色的煙霧,在夜風中猛地擴散開來,迅速籠罩了大片營區!
“咳咳……這是什麼鬼東西?!”
“我的眼睛!辣!好辣!”
“我看不見了!救命!”
“阿嚏!阿嚏——!”
首先是刺鼻到極點的辛辣氣味,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針,直刺鼻腔、喉嚨和眼睛。緊接著,是難以抑製的劇烈咳嗽、噴嚏,以及火燒火燎的疼痛感。被煙霧籠罩的聯軍士兵瞬間亂作一團,他們拚命揉著眼睛,卻越揉越痛,淚水不受控製地奔湧;他們張大口呼吸,卻吸入了更多辛辣粉末,引發撕心裂肺的咳嗽,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
整個營地前沿,如同被投入了煉獄的辣椒庫,紅霧瀰漫,咳嗽聲、哭喊聲、咒罵聲響成一片。戰馬受驚,嘶鳴著掙脫韁繩,四處狂奔,踩踏著倒地翻滾的士兵。那些原本在帳篷裡飲酒作樂的軍官和炮手,也被湧入的煙霧嗆得狼狽逃出,一個個涕淚橫流,模樣淒慘至極。
而河對岸,李衛和他手下的人早已按計劃迅速撤回。他們站在上風處,看著對岸那片被紅色煙霧籠罩、鬼哭狼嚎的區域,一個個目瞪口呆。
副將扯下濕布條,狠狠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咧開大嘴,差點笑出聲:“他孃的……真……真成了?!這幫龜孫子,哭得跟死了親爹似的!”
李衛也是心頭劇震,隨即湧上的是一陣狂喜!這玩意兒……這看起來不起眼的“辣椒彈”,竟有如此奇效!
“將軍,咱們要不要趁機殺過去?”有人興奮地提議。
李衛看著對岸的混亂,強壓下趁火打劫的衝動,搖了搖頭:“見好就收!咱們人少,目的已經達到了!”他重重一拍副將的肩膀,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快!立刻給嶽大將軍寫戰報!就把這裡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他!告訴他,京城送來的‘辣椒彈’,有用!大用!”
這一夜,聯軍大營前沿徹夜未寧,咳嗽聲不絕。而清軍這邊,雖然隻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規模襲擾,但訊息傳開,低迷已久的士氣,終於為之一振!尤其是當將士們聽說,讓不可一世的敵人哭爹喊孃的,竟然是一種用辣椒做的“仙家法寶”時,更是覺得又解氣又神奇。一種久違的信心,如同星星之火,開始在軍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