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偏殿內那首異域戰歌的餘韻,彷彿依舊在梁柱間悄然盤旋。樂師們領了密旨,帶著滿腔的震撼與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投入到秘密排練之中。而胤禛,在處理完緊急軍務、確認了西北暫無即刻戰端後,心中那份因樂曲激起的波瀾,漸漸沉澱為對那個帶來這一切的女子更深的思量。
幾日後的黃昏,雪花再次零星飄落,養心殿內已掌了燈。胤禛並未像往常一樣埋首奏章,而是命蘇培盛再次將林晚晚召至殿中。
這次的氣氛,與上次討論國債時又有所不同。少了些君臣奏對的正式,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近乎私密的審度。
“那首《義勇軍進行曲》,”胤禛開門見山,目光落在林晚晚沉靜的臉上,“樂師們已初具雛形,假以時日,必成氣候。你……又立了一功。”
林晚晚微微福身:“臣女不敢居功,隻是恰逢其會,借花獻佛罷了。”她心裡清楚,功勞簿上多記一筆,她談判的籌碼就多一分。
胤禛對她的謙遜不置可否,指尖輕輕敲著紫檀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似乎在斟酌詞句。殿內一時靜默,隻聞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朕記得,”他忽然轉換了話題,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力度,“你曾言,嚮往宮牆之外的天地,厭惡金絲鳥籠。”
林晚晚心中一動,抬起眼,迎上他那雙深邃難測的眸子,坦然承認:“是。臣女確實嚮往。格物之道,需觀萬物,察民生,閉門造車,終是鏡花水月。”
“朕亦記得,”胤禛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曾說過,‘隻搞錢,不搞心’。”
這話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湖麵,林晚晚睫毛微顫,但依舊維持著鎮定:“臣女……惶恐。”她不知道他舊事重提是何用意。
胤禛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飄飛的細雪,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絲複雜的孤寂。“這數月以來,流言蜚語,明槍暗箭,‘天罰’之說,驅邪之議……你一一闖過。國債之策,解朕燃眉;格物之器,利在長遠;乃至這一曲異域戰歌,亦可能於國有利。”他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身上,“林晚晚,你向朕證明瞭你的價值,遠非困於一方庭院、爭風吃醋的妃嬪所能及。”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下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心:“朕可以給你一些……自由。”
林晚晚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靜待下文。
“朕許你,”胤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在京城範圍之內,可持朕特賜手令,自由出入宮禁,前往格物院名下產業、西山試驗田、乃至與商務司合作的工坊巡視、指導。朕會派阿克敦率一隊侍衛隨行護衛,亦為……確保無誤。”
京城之內,持令出入,侍衛“隨行”……林晚晚在心中迅速咀嚼著這幾個關鍵詞。這不是她渴望的、無拘無束的天地任翱翔,這更像是一根放長了、卻依舊攥在主人手中的風箏線。範圍被嚴格限定,行動被嚴密“保護”(或者說監視)。但,這確確實實是打破宮牆禁錮的第一步!是質的飛躍!
“但是,”胤禛的語氣陡然轉厲,帶著帝王的絕對權威,“你需記住三點。第一,不得泄露宮中事宜,不得乾預朝政。第二,不得與不明身份之人往來,行蹤需定期向朕稟報。第三,”他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住她的眼睛,“定期回宮。朕需要你時,你必須在。你,依舊是朕的人。”
最後幾個字,重若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宣告。
林晚晚沉默了。這不是平等的交易,這是帝王居高臨下的恩賜與約束。她用才華和價值,艱難地撬開了一絲縫隙,換來了有限的活動空間,但代價是,那根名為“帝王所有”的鎖鏈,依舊牢牢係在她的腳踝上,並且被他親手再次明確。
她該慶幸嗎?是的,至少她可以走出這四四方方的天,去親眼看看這個時代的市井街巷,去實地指導工坊的生產,去驗證她的許多設想。她該失望嗎?也是的,自由依舊戴著鐐銬,而且他明確提醒了她“歸屬”的問題。
權衡隻在刹那。林晚晚緩緩跪下,不是卑微的屈服,而是一種鄭重的接受:“臣女,謝皇上恩典。皇上所約三事,臣女謹記於心,定當恪守。”
她冇有歡呼雀躍,也冇有流露出絲毫不滿,這種冷靜的反應,反而讓胤禛心中微微頷首。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得意忘形的棋子,而是一個懂得分寸、能善用這份“自由”的……合作者?
“起來吧。”胤禛語氣緩和了些,走回禦案,取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溫潤剔透的白玉令牌,上麵以滿漢兩種文字刻著“格物”二字,邊緣環繞龍紋,背後還有一個小小的“禛”字私印。“這是你的通行手令,收好。”
林晚晚雙手接過,玉牌觸手溫涼,卻彷彿有千鈞之重。這是鑰匙,也是枷鎖。
“朕會下旨通傳各處。”胤禛坐回椅中,重新拿起了硃筆,似乎這隻是一件尋常政務的安排,“若無他事,你退下吧。明日……便可憑此令出宮。”
“是,臣女告退。”林晚晚握緊手中的玉牌,行禮,轉身,一步步穩穩地走出了養心殿。
殿外,寒風裹著雪粒撲麵而來,她卻覺得胸中一口濁氣彷彿隨之吐出。抬頭望去,紫禁城的天空依舊被高牆分割,但她知道,明天,她將能看到牆外不一樣的天空了。
有限自由,也是自由。而她,會好好利用這份來之不易的空間,一步步,將那風箏線,放得更長,更遠。回到格物院,她看著桌上那些等待實踐的圖紙,眼中重新燃起了比以往更加熾熱的光芒。實踐,終於可以走出這方庭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