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偏殿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一種近乎凝滯的驚愕與茫然。以宮廷樂坊總管,鬚髮皆白、精於音律六十載的徐韶為首,十幾位頂尖的樂師、司鼓、鐘磬手垂手肅立,麵麵相覷,不知道皇上深夜急召他們前來,所為何事。更讓他們心裡打鼓的是,站在皇上身側的,竟是那位如今名動宮闈的格物院林姑娘。
胤禛負手而立,麵色沉靜,目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掃過下方一眾樂師:“今日召爾等前來,有一要事。林姑娘會傳授爾等一段簡短曲調,源自海外異邦,風格……頗為獨特。爾等需仔細聆聽,用心記憶,務求在最短時日內,將此曲準確還原,編配成可用於軍伍、能振奮士氣的樂章。”
海外異邦?獨特曲調?樂師們更是困惑,但皇命難違,隻得齊聲應道:“臣等遵旨。”
林晚晚走上前,她知道自己冇有樂譜,隻能靠哼唱和描述。她先清了清嗓子,回想了一下那激昂的旋律,然後開口,用穩定的節奏和儘可能清晰的音調,哼唱出了《義勇軍進行曲》那標誌性的開頭:“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對應“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的旋律)
這旋律一出,下方的樂師們臉色瞬間就變了!
這……這是什麼調子?!宮、商、角、徵、羽五聲音階的框架似乎還在,但那節奏之鏗鏘、旋律進行之果決、尤其是那股一往無前、充滿鬥爭性的氣勢,完全顛覆了他們所熟悉的任何雅樂、燕樂甚至民間樂曲的範疇!冇有悠揚的拖腔,冇有婉轉的裝飾,每一個音符都如同戰鼓敲擊,短促有力!
徐韶老樂師的白鬍子都抖了起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皇……皇上,林姑娘,這……此曲節奏剛猛,旋律……旋律直白激烈,與我朝中正平和之樂理,大相徑庭啊!這……這恐非正音……”
胤禛眉頭一皺,尚未開口,林晚晚卻平靜地接過話:“徐總管,此曲本非用於廟堂祭祀或宴飲娛樂,它生來便是為激勵士卒、凝聚人心、在危難時刻喚起血性而作。您覺得它剛猛激烈,正是其精髓所在。試想,兩軍對壘之際,是纏綿悱惻的《霓裳羽衣曲》更能讓將士們奮勇向前,還是這等如同戰鼓催征、號角長鳴之音?”
她一邊說,一邊繼續哼唱,努力還原著記憶中那充滿力量的片段。她用手打著拍子,強調著那進行曲特有的、強弱分明的節奏:“對,就是這個感覺!一二一,一二一!步伐要跟上這個節奏,想象你們是正在衝鋒的士兵!”
一位年輕的司鼓手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用手指在腿側輕輕敲擊,感受著那律動,喃喃道:“這節奏……確實……確實讓人血脈賁張,想跟著動起來!”
另一位擅長吹奏篳篥的樂師也若有所思:“旋律雖直,但氣勢磅礴,尤其是那幾個高音,如同利劍出鞘,有破雲見日之感!”
然而,還原工作依舊困難重重。古代的記譜法與現代差異巨大,樂師們習慣了工尺譜的綿延流轉,對這種充滿現代和聲與節奏感的旋律極不適應。林晚晚不得不反覆哼唱,甚至用“噔噔噔”模擬鼓點,用手勢比擬旋律的起伏。
“不對不對,這裡不是滑上去的,是直接、果斷地跳到這個音高!”林晚晚糾正著一個試圖加入裝飾音的笛師。
“還有這裡,節奏要穩,不能慢下來,要像心跳一樣,一直往前推進!”她對著負責節奏的司鼓強調。
偏殿內,迴盪著林晚晚略顯生硬卻充滿力量的哼唱,以及樂師們嘗試跟奏時發出的、時而準確時而跑調的雜亂樂聲。徐韶老樂師起初眉頭緊鎖,但隨著一遍遍聆聽,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也漸漸泛起異彩。他不再執著於“正音”與否,而是開始細細品味這樂曲中那股他從未接觸過的、原始而強大的生命力。
“妙啊……”徐韶忽然撫掌,打斷了又一次失敗的合奏,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晚晚,“林姑娘,老朽似乎有些明白了!此曲摒棄了一切繁文縟節,直指人心!其力量不在婉轉,而在其‘勢’!如同黃河奔流,一瀉千裡,不容阻擋!此等氣魄……此等氣魄……”他搜腸刮肚,最終長歎一聲,對著胤禛深深一揖:
“皇上!老臣妄言了!此曲……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雖與舊製不合,然其中蘊含之昂揚鬥誌,確非我朝舊樂所能及!若能演練純熟,於軍前奏響,必能收奇效!”
連最頑固的老樂師都被折服,其他樂師再無異議,紛紛打起精神,重新投入到這前所未見的“戰歌”排練之中。偏殿內,那鏗鏘的旋律開始變得整齊、有力,雖然樂器還是那些古老的鐘、鼓、磬、笛、篳篥,但組合出的聲響,卻隱隱帶上了那首來自異世戰歌的靈魂。
胤禛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聽著。他看著林晚晚專注教學的模樣,看著樂師們從困惑到震驚再到投入的轉變,聽著那逐漸成型的、充滿力量的樂章,心中波瀾起伏。這隻“手機”留下的最後遺產,竟是這樣一件無形的、卻可能撼動戰場勝負的利器!
他看向林晚晚的目光,愈發深邃。這個女人,就像一個取之不儘的寶藏,每一次深挖,都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或震撼。
“加緊排練。”胤禛最終隻留下四個字,便轉身離開了偏殿。但他的心中,已經為這首尚未完全問世的《義勇軍進行曲》,設想好了它最初的舞台——那風雲漸起的西北邊關。而演奏它的樂師們不知道,他們此刻演練的,將是一首註定要響徹沙場、甚至可能改變某些戰局進程的、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