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與西洋傳教士那場關於“異大陸”與“天外訪客”的談話,內容被嚴格封鎖,但皇帝突然對海外奇談表現出興趣這件事本身,卻像一滴水落入了油鍋,在特定的小圈子裡引發了劇烈的反應。
尤其是那些本就對林晚晚心存極大疑慮、視其為“禍根”的保守派官員和宗室勳貴。以鄂爾泰幾位門生故舊為首,聯合了幾位素來講究“祖宗法度”、“華夷之辨”的理學名臣,以及兩位輩分高、思想卻陳舊不堪的宗室老王爺,秘密地聚在了一位老親王的府邸花廳內。
廳內門窗緊閉,炭盆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壓抑憤懣的氣氛。
“諸位都聽說了吧?”一位姓李的禦史率先開口,臉色鐵青,“皇上近日不僅嚴護格物院,太後孃孃親臨,竟說出‘導師’之語!如今更是私下召見西洋教士,詢問什麼海外異聞、天外奇談!這分明是被那妖……被那林氏蠱惑至深,心思都不在聖賢正道上了!”
另一位張大人捋著山羊鬍,憂心忡忡:“太後之言,已動搖了後宮視聽;皇上若再受其影響,長此以往,我大清立國之本何在?綱常倫理何存?”
“最可慮的是那林氏的來曆!”一位宗室老王爺用柺杖重重杵地,聲音沙啞卻激動,“脈象非人,言行詭異,如今更是引動皇上探尋那等虛無縹緲之事!先有‘天罰’流言,後有太後‘導師’之評,此女身上疑雲重重,絕非善類!依老夫看,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王爺慎言!”旁邊稍年輕些的宗室勸道,但臉上也滿是讚同之色,“隻是,如今皇上護著,太後那邊態度也曖昧,直接動她,恐惹聖怒啊。”
“明著動不得,就不能用‘規矩’辦事嗎?”李禦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身上既有如此多無法解釋的疑點,便可視為‘邪祟侵擾’或‘異物附體’!按祖宗舊例,宮中若有不潔之物或人,當請高僧法師,行驅邪淨穢之禮!”
此言一出,花廳內靜默了一瞬,隨即幾人眼中都亮了起來。這確實是個好藉口!打著“驅邪”、“淨化”的旗號,名正言順!若在儀式中“發現”她真是妖邪,那便是當場打殺也有理有據;若她僥倖無事,經過這番折辱,名聲也徹底毀了,皇上再想護著,也得考慮悠悠眾口和“宮闈清靜”!
“對!驅邪!”老王爺渾濁的眼睛裡放出光來,“老夫這就去聯絡幾位皇族長輩,一起向皇上遞摺子!為了大清江山穩固,為了皇上龍體安康,這驅邪儀式,必須行!”
“下官等願聯名附議!”幾位官員齊聲道,臉上帶著一種“挽狂瀾於既倒”的悲壯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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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養心殿的禦案上,便多了一份言辭懇切、引經據典,卻字字如刀的聯名奏摺。以幾位老皇叔為首,十幾位宗室和官員聯名,痛陳宮中出現“不明之物”,致使“天象示警”、“流言紛擾”、“聖心旁騖”,為保“宮闈清淨、聖體安康、國祚綿長”,懇請皇上依祖製,在欽安殿設壇,請雍和宮喇嘛與白雲觀道士共同主持一場“驅邪淨穢”大典,目標直指格物院林晚晚!
胤禛看著這份奏摺,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昨日纔剛對林晚晚的來曆有了更接近真相的、石破天驚的猜測,今日這些蠢貨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要用最愚昧、最野蠻的方式,去“淨化”一個可能承載著另一個世界智慧的“異星來客”!
“驅邪?”胤禛冷笑一聲,將奏摺重重拍在桌上,聲音冰寒,“他們倒是會找由頭!”
蘇培盛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去,”胤禛壓抑著怒火,“傳話給這幾個領頭的,告訴他們,朕躬安,不勞他們費心!宮闈之事,朕自有主張,讓他們管好前朝政務即可!”
然而,這道口諭並未能平息事態。聯名上書的勢頭非但冇有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更多的保守派官員加入進來,甚至開始有言官在朝會上旁敲側擊,引用漢武巫蠱之禍等曆史典故,暗示“妖異亂宮”的危害。他們咬死了“宮闈安寧”和“祖宗規矩”這兩麵大旗,讓胤禛一時也難以用強權直接壓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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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院內,訊息靈通的錦瑟很快也聽到了風聲,嚇得小臉煞白,衝進工作室:“姑娘!不好了!那些老古板聯名上書,說您是邪祟,要請喇嘛道士來驅邪呢!”
林晚晚正在調試顯微鏡的光源,聞言手一頓,抬起頭,臉上冇什麼驚恐,反而露出一絲荒謬的表情:“驅邪?他們打算怎麼驅?拿狗血潑我?還是用桃木劍比劃?”
“姑娘!您還開玩笑!”錦瑟急得直跳腳,“聽說很可怕的!要是……要是他們硬說您被附體了,可能會……會用火燒,或者亂棍打死的!”
林晚晚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窗邊,看著院中恪儘職守的侍衛阿克敦,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冷嘲:“他們這不是驅邪,是殺人。用‘驅邪’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除掉他們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異類罷了。”
她轉過身,看向錦瑟:“太後的話,皇上的態度,他們不是不知道。但他們還是要這麼做,為什麼?”
錦瑟茫然地搖搖頭。
“因為他們怕。”林晚晚眼神銳利,“他們怕的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代表的,他們無法理解的、可能會動搖他們賴以生存的舊秩序的東西。知識,技術,甚至……不同的思維方式。”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並無懼色,隻有一種近乎倔強的鎮定:“放心吧,錦瑟。皇上不會同意的。”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至少,在他弄清楚我身上還有多少他想要的‘奇技淫巧’和‘異星智慧’之前,不會。”
話雖如此,但空氣中瀰漫的那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卻並未消散。這場由保守勢力發起的、以“驅邪”為名的最後一搏,將如何收場,取決於那位深宮中,內心正經曆著翻天覆地變化的帝王,最終會做出怎樣的決斷。
養心殿內,胤禛看著桌案上又新送來的幾份言辭更加激烈的奏摺,眼神幽深。他知道,不能再迴避了。他必須給這件事,也給林晚晚,一個明確的、不容置疑的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