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旨,禦前侍衛親自看守格物院小廚房的訊息,如同長了腿一般,迅速傳遍了六宮。這道旨意蘊含的庇護意味太過明顯,讓許多原本還在觀望、或暗中幸災樂禍的人,頓時噤若寒蟬。連帶著,眾人對林晚晚那手“格物驗毒”的本事,也更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坤寧宮內,太後撚著佛珠,聽著心腹嬤嬤稟報外間的這些動靜,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皇帝這回,倒是護得緊。”太後緩緩道。
嬤嬤低聲附和:“是啊,誰能想到,林姑娘還有這等本事。那銀簪子一試,什麼都藏不住,蘭常在這次是踢到鐵板了。”
太後沉默片刻,放下佛珠:“備轎,哀家要去格物院瞧瞧。”
嬤嬤一驚:“太後孃娘,那地方偏僻簡陋,怕是……”
“簡陋?”太後抬了抬眼,“能讓她搗鼓出那些稀奇古怪東西,又能讓皇帝如此上心的地方,哀家倒真想看看,是怎麼個簡陋法。”
太後的鳳駕抵達格物院時,阿克敦等侍衛如臨大敵,連忙跪迎,同時派人飛快進去通傳。林晚晚正帶著幾個工匠學徒調試一台改進的小型紡車,聞訊也頗感意外,趕緊整理了一下衣著迎了出來。
“臣女恭迎太後孃娘,娘娘萬福金安。”林晚晚規規矩矩地行禮,心裡卻在快速盤算著太後此行的目的。是興師問罪?還是……?
太後搭著嬤嬤的手下了轎輦,目光首先落在了院中肅立、氣息精乾的禦前侍衛身上,又掃過那間明顯是新改造、有侍衛嚴格把守的小廚房,最後才落到林晚晚身上,語氣平淡:“起來吧。哀家就是隨便走走,到你這裡看看。”
“太後孃娘請。”林晚晚側身引路。
一踏入那間被改造得如同大工坊的偏殿,太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金屬、木料和一種說不清的、類似火藥?又不太像的氣味。四處堆放著各種她從未見過的工具、零件、半成品的模型,還有寫滿奇怪符號和圖形的紙張,淩亂中又透著一種奇異的秩序。
“你平日就在這兒……‘格物’?”太後打量著周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理解。
“回太後,是的。”林晚晚答道,順手拿起桌上一片磨製好的玻璃鏡片,“比如這個,放在特製的銅管裡,可以看清極其微小的東西,我們叫它顯微鏡。”
太後狐疑地接過那小小的、晶瑩剔透的鏡片,對著光看了看:“能看到多小?”
“能看到水裡的蟲子,甚至……人手上的汗毛,能看得像樹枝一樣粗。”林晚晚儘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
太後身邊的一個小宮女忍不住低低驚呼了一聲,連忙捂住嘴。太後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但她很快掩飾過去,將鏡片遞還,不置可否。
林晚晚又引著她看了那台改良紡車,並讓一個學徒現場演示。隻見那紡車運作起來,效率明顯比宮中所用之物快上不少,而且操作更省力。
“這是改了齒輪……呃,就是裡麵幾個帶動輪子的零件,”林晚晚指著內部結構解釋道,“讓它們咬合更緊密,轉動更省力,出的紗線也更均勻。”
太後看著那飛快轉動的輪子,和那均勻吐出的紗線,沉默了片刻。她是經曆過困苦的,深知一針一線來之不易,若這等紡車能推廣開來……
接著,林晚晚又展示了利用槓桿和滑輪組原理製作的、能輕鬆提起重物的簡易起重機模型,以及一些繪製著奇怪機械的圖紙。她講解時,眼神發光,語氣也不自覺地變得熱切,那種全情投入的神采,與後宮妃嬪們談論珠寶衣裳、或是爭風吃醋時的模樣截然不同。
太後靜靜地聽著,看著,偶爾問上一兩句,問題都切中要害,顯示出她並非對實務一竅不通。她看著林晚晚熟練地擺弄那些工具,與工匠學徒交流時毫無架子,隻專注於解決技術問題,心中的某種觀感,在悄然改變。
最後,太後的目光落在牆角一個架子上,那裡擺放著幾個玻璃瓶,裡麵裝著不同顏色的粉末和液體,旁邊還有燒黑的陶罐和導管。
“那些又是何物?”太後問道。
“回太後,那些是嘗試提純和分離一些礦物用的,”林晚晚回答,“比如那瓶紅色的,是氧化鐵,或許將來能找到用處。格物之道,就是先弄清楚萬物本身的特性和原理,再想辦法為人所用。”
太後凝視著那些瓶瓶罐罐,又環顧這間充滿了“奇技淫巧”、卻似乎蘊含著另一種力量的殿宇,良久冇有說話。殿內隻有窗外傳來的風聲,和遠處工匠偶爾敲擊金屬的叮噹聲。
許久,太後輕輕籲出一口氣,目光複雜地看向林晚晚,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歎息的感慨:
“哀家原以為,你隻是心思靈巧,有些與眾不同。如今看來……或許皇帝冇錯,大清需要的,從來就不是多一個溫順的妃嬪。”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或許大清需要的,是像你這樣的‘導師’,而非困於後宮的妃嬪。”
這話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安靜的偏殿內。隨行的嬤嬤、宮女們全都驚呆了,連林晚晚也猝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太後。
太後卻冇有再多說,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間雜亂卻充滿生機的格物院,轉身,搭著嬤嬤的手,緩步向外走去。
“你好自為之吧。”
鳳駕遠去,格物院內重新恢複了安靜。林晚晚站在原地,回味著太後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心中波瀾起伏。這句“導師而非妃嬪”,其代表的認可和定位,遠比任何賞賜或是皇帝的庇護,都更讓她感到一種沉重的、卻也是她真正渴望的——價值。
錦瑟湊過來,小聲又激動地問:“姑娘,太後孃娘剛纔那話……是什麼意思啊?”
林晚晚望著太後離去的方向,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真正舒心的、帶著希望的弧度。
“意思是,”她輕聲道,“我們以後,或許可以更理直氣壯地‘不務正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