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驗毒風波,如同在平靜(至少表麵如此)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漣漪迅速擴散至前朝後宮。太後雷厲風行,處置了蘭常在等人,雖未直接牽扯晉商,但其中警告意味,明眼人都看得分明。而林晚晚那手神乎其神的“格物驗毒”之法,更是在各處被添油加醋地傳說著,一時間,格物院和林晚晚本人,都蒙上了一層既令人忌憚又充滿好奇的色彩。
養心殿內,胤禛聽著蘇培盛詳儘的彙報,從柳如蘭等人如何上門贈藥,到林晚晚如何暗中取得樣本,再到禦花園暖亭裡那場精彩的“銀簪驗毒”。他麵上看不出喜怒,手指習慣性地敲擊著禦案,節奏平穩。
“她倒是沉得住氣。”良久,胤禛才淡淡開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彆的什麼,“知道借太後的勢,用最堂堂正正的法子反擊。”
蘇培盛躬著身子,小心回道:“是,林姑娘行事……確與旁人不同。若非如此,隻怕真要著了道了。”
“著道?”胤禛冷哼一聲,眸中閃過一絲厲色,“朕看他們是安逸太久了,忘了這紫禁城的主人是誰!”他話鋒一轉,“太後處置了後宮的人,前朝那些伸得太長的手,也該敲打敲打了。”
蘇培盛心領神會:“奴才明白。”
“還有,”胤禛的目光投向窗外,落在格物院的大致方向,“這次是混在藥物裡,下次呢?飲水?膳食?她那個格物院,如今就是個篩子,什麼臟的臭的都能往裡鑽。”
他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決心,聲音斬釘截鐵:“傳朕旨意:即日起,於格物院獨立開設小廚房一應所需米麪糧油、菜蔬肉蛋,皆由內務府單獨供應,每日清單朕要過目。食材運送、烹飪事宜,由禦前侍衛抽調專人全程監管,格物院內所有入口之物,需經當值侍衛查驗無誤,方可呈遞。閒雜人等,無朕手諭,不得靠近小廚房十步之內!”
蘇培盛心中一震。由禦前侍衛負責飲食!這可是連部分高位妃嬪都冇有的待遇!皇上這是要將格物院護得鐵桶一般啊!“嗻!奴才這就去辦,定挑選最穩妥可靠的侍衛!”
“去吧。”胤禛揮揮手,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略顯生硬,“告訴她,這是旨意,不是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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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傳到格物院時,林晚晚正對著那台終於調試成功的顯微鏡,觀察著自己指尖的皮膚紋理。聽到錦瑟氣喘籲籲地跑來稟報,她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透鏡。
“小廚房?禦前侍衛看守?”林晚晚重複了一遍,臉上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有點無奈,“咱們這格物院,眼看要變成軍事管製區了。”
錦瑟卻喜形於色,拍著手道:“姑娘!這是天大的好事啊!以後再也不用擔心有人在吃食上做手腳了!皇上心裡還是疼惜姑孃的!”
“疼惜?”林晚晚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或許吧。更多的,恐怕是帝王權威不容挑釁。”他不能容忍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用這種下作手段動他“圈定”的人,哪怕他們之間還在冷戰。這既是保護,也是更嚴格的宣告所有權。
很快,內務府的工匠們便雷厲風行地開始在格物院一角原本堆放雜物的廂房動工改造。幾名身著黃馬褂、腰佩彎刀的禦前侍衛也正式入駐,領頭的正是侍衛統領巴圖魯的副手,一個名叫阿克敦的年輕驍騎校,方臉闊口,眼神銳利,一看便知是個一絲不苟的角色。
阿克敦帶著兩名侍衛,找到林晚晚,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卑職阿克敦,奉皇上之命,負責格物院小廚房一應食材查驗與安保事宜,日後還請林姑娘行個方便!”
林晚晚看著眼前這位煞氣騰騰的軍官,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和:“有勞阿克敦大人了。隻是我們這院裡都是些瓶瓶罐罐和書冊圖紙,大家平日裡做事情可能比較隨意,還望諸位侍衛大哥多包涵。”
阿克敦板著臉,一板一眼地回答:“姑娘放心,卑職等隻負責職責所在,絕不乾擾格物院正常運作。但為保萬無一失,所有進入院內的食材、物品,均需卑職等查驗登記,還望姑娘及院內眾人配合。”
正說著,第一批由內務府專人送來的食材到了。阿克敦立刻帶人上前,如同檢查軍械一般,仔細翻看米袋、檢驗肉類、甚至拿起一根青菜對著光看半天,又用銀針逐一測試,那嚴謹的架勢,看得旁邊的工匠和錦瑟都目瞪口呆。
林晚晚倒是覺得頗有安全感,她甚至饒有興致地湊過去,指著阿克敦手裡的銀針問道:“阿克敦大人,這銀針驗毒,原理是檢驗硫化物導致銀器變黑對吧?但如果遇到砒霜(三氧化二砷)提純比較高,或者像上次那種汞化合物,銀針反應可能不靈敏,有冇有考慮過用……”
阿克敦被問得一愣,他隻知道按規矩辦事,哪懂什麼原理?看著林晚晚一臉學術探討的表情,他古銅色的臉上居然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梗著脖子道:“回姑娘,卑職……卑職隻遵旨意,用此法查驗!”
林晚晚見狀,瞭然地點點頭,也不再為難他,心裡卻琢磨著,以後有機會是不是可以給這些負責安保的侍衛們科普一下更科學的檢測方法。
到了晚膳時分,小廚房飄出了久違的、正常的飯菜香味。不再是之前那種勉強果腹的冷硬夥食,而是熱氣騰騰的兩菜一湯,雖然不算奢侈,但乾淨、新鮮、管飽。
錦瑟捧著飯碗,幾乎要熱淚盈眶:“姑娘,終於能吃頓安生飯了!”
林晚晚夾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咀嚼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屬於食物本身的味道,心中百感交集。這道旨意,像一道堅固的屏障,將她與外界的一部分惡意隔離開來。她獲得了最基本的安全,但與此同時,這道屏障也無形中加固了那座名為“帝王恩寵”的囚籠。
她抬頭,看著院中如同標槍般挺立巡視的阿克敦和他的手下,又望向養心殿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胤禛,你這保護……可真夠霸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