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夜話”成了弘曆除了上書房之外,最期待的時刻。那本厚厚的筆記,如今已被他分門彆類,用自製的標簽隔開,字跡愈發工整老練。若說最初隻是出於好奇和皇阿瑪的吩咐,如今的他,已完全沉浸在這片前所未聞的知識海洋中。
這晚的議題,是林晚晚小心翼翼引入的“地圓說”和“萬有引力”的初步概念。她冇有直接提哥白尼或牛頓的名字,隻是藉助那個手繪地球儀和簡單的現象進行推演。
“……故而,我們腳下的大地,很可能並非天圓地方,而是一個巨大的球體。”林晚晚用炭筆在地球儀上畫出一條弧線,“正因如此,自福建出發的船隻一直向東航行,最終卻能返回福建。也正因如此,我們看到的月食,乃是地影投於月麵所致,那影子,邊緣總是弧形的。”
弘曆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緩慢轉動的地球儀,呼吸都有些急促。這個觀唸對他自幼接受的“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的認知,衝擊太大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筆,在筆記上飛速記錄,旁邊還畫了一個簡易的月食示意圖。
胤禛坐在一旁,神色沉靜,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忽然問道:“若依此說,人居於球上,那球體下方之人,豈非頭下腳上,如何能立?雨水星辰,又為何不墜向那‘下方’?”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也是古人最難理解之處。弘曆也立刻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晚晚。
林晚晚早有準備,她拿起桌上一個用細繩拴著的小鐵球(那是格物處嘗試冶煉的失敗樣品),讓它垂直懸停:“皇上,四阿哥,請看。此鐵球因受繩子牽引,故而懸於空中。若我鬆手,它便會墜向地麵。”
她鬆開手,鐵球“啪”地落在桌上。
“而我們腳下這大地,或許……本身便擁有一種類似這繩子,卻無形無質、更為龐大的‘牽引之力’,它將萬物,無論身處球體何方,都牢牢地‘拉’向它的中心。”她用手指在地球儀的中心點了點,“因此,對我們而言,‘下’便是朝向地心的方向,而非絕對的頭頂上方。居於球體另一端之人,他們的‘下’,亦是朝向地心,故而能安穩立足。那雨水星辰,亦受此力牽引,故而落下。”
她頓了頓,補充道:“此力或許亦作用於月亮,使其繞地旋轉而不遠離,作用於萬物之間,使蘋果落地,潮水漲落……此僅為臣女根據一些現象所做之推測,尚無確鑿實證,請皇上、四阿哥姑妄聽之。”
偏殿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這個“萬有引力”的猜想,比地圓說更加抽象,更加挑戰常識。
胤禛久久凝視著那個地球儀和桌上的鐵球,深邃的眼眸中彷彿有星雲流轉。他冇有肯定,也冇有否定,隻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而弘曆,卻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腦海中許多原本孤立的現象似乎在這一刻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蘋果落地,箭矢拋物,甚至……皇阿瑪那日提及黃河水流衝擊之力計算是否與此有關?他激動得手指微微發抖,在筆記上奮筆疾書:
“地圓之據:遠航歸返,月食弧影。”
“引力之猜:萬物歸心,無分上下。維繫星辰,牽引潮汐。或為宇宙之常律?”
他在“常律”二字下重重畫了兩道線。對於一個自幼接受“天命無常”、“天人感應”教育的皇子而言,“常律”這個詞,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的、穩定而可探究的世界運行規則,其衝擊力是顛覆性的。
接下來的幾日,弘曆完全沉浸在這種新奇的視角裡。他去上書房聽課,師傅講到“天行有常”,他腦子裡想的卻是林晚晚描述的星辰運行軌道;他看到太監灑掃庭除,水珠濺落,會下意識地思考那下墜的軌跡;他甚至偷偷找來絲線和銅錢,模仿林晚晚的樣子做簡易的單擺,觀察其規律。
他的問題也變得越來越刁鑽,越來越觸及本質。
一次夜話後,他單獨留下,指著筆記上一處關於物體運動與力的關係,問林晚晚:“林姑姑,若按此說,力是改變物體運動之因。那是否意味著,若無一外力阻止,一個運動的物體將會永遠運動下去?這……這與我們平日所見,萬物終歸於靜止,似乎不符。”
林晚晚心中讚歎弘曆的悟性,解釋道:“四阿哥觀察入微。這是因為我們周圍存在著‘阻力’。譬如地麵之摩擦,空氣之阻礙。若是在一個毫無阻力,近乎虛無之境,比如……嗯,比如那星辰運行之所,一個物體一旦開始運動,確有可能一直運動下去。”
弘曆眼中閃過恍然之色,立刻在筆記上補註:“運動守恒之疑,受阻於摩擦、空氣諸力。星辰之行,或近於無阻之境?”
他又翻到之前記錄的數據管理部分,問道:“您曾說,管理需基於數據,發現規律。那這萬物運行之規律,是否也可通過觀測、記錄大量數據,最終總結而出?如同太醫通過脈案積累,總結病症與藥方之關聯?”
“正是此理!”林晚晚肯定道,“這便是‘格物致知’的另一重含義,從觀察、實驗、數據中歸納總結,驗證猜想,逐步接近真相。”
弘曆若有所思,看著自己那本厚厚的筆記,彷彿在看一座正在搭建的、全新的認知大廈的基石。他知道,這些筆記裡記載的東西,很多可能驚世駭俗,甚至離經叛道。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有力的邏輯力量,正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他將筆記小心地鎖進自己的檀木匣裡,鑰匙貼身收藏。這裡麵裝著的,不僅僅是新奇的知識,更是一個少年皇子,在“冷宮”的燭火下,悄然窺見的、一個更為廣闊而真實的世界的模糊輪廓。這輪廓,正隨著每一次夜話,變得越來越清晰,也必將深刻地影響他未來看待這個世界、治理這個帝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