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等人的下場,如同一聲驚雷,徹底震動了內務府乃至整個京官體係。“數據”二字不再是輕飄飄的數目,而是與頂戴、前程甚至身家性命掛鉤的實實在在的東西。一時間,各部院衙門風氣為之一肅,效率竟真有了幾分提升,至少表麵上的文章做得是滴水不漏了。
朝堂之上的硝煙漸漸散去,紫禁城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莊嚴肅穆。然而,一股更為隱秘,也更為深刻的潛流,卻在夜幕降臨後,於鹹福宮那間掛著“綜合格物處”匾額的偏殿內,悄然湧動。
這日晚膳後,胤禛並未像往常一樣繼續批閱奏章,而是換了身尋常的藏青色常服,隻帶了蘇培盛和兩個心腹侍衛,如同尋常散步般,踱步來到了鹹福宮。
偏殿內燈火通明,與宮其他處所的昏暗靜謐截然不同。林晚晚正對著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手繪世界地圖(根據她的記憶和這個時代已有的坤輿圖結合改良而成)出神,弘曆則安靜地坐在一旁,麵前攤開著那本厚厚的筆記。
見到胤禛進來,兩人連忙起身行禮。
“都起來吧,不必拘禮。”胤禛隨意地擺了擺手,目光卻被牆上的地圖吸引了過去。那地圖與他平日所見的《坤輿全圖》頗為不同,大陸的形狀、海洋的分佈都有些奇異,尤其上麵還用硃筆標註了許多他看不懂的符號和線條。“這是……?”
“回皇上,這是臣女根據一些海外傳聞和古籍推算,重新繪製的大地海陸分佈草圖。”林晚晚小心地答道。
胤禛走近幾步,仔細端詳,手指點在一個被標註為“歐羅巴”的塊狀大陸上:“此地……與我大清孰大孰小?”
林晚晚拿起一根細木棍,指向地圖:“皇上請看,若論疆域之廣袤,自然是我大清與蒙古、回部、藏地等相連的這片大陸最為遼闊。但歐羅巴諸國,雖單個疆域不大,然其舟船利炮,不可小覷。其人所究之學問,與我中華聖學,路徑迥異,卻亦有獨到之處。”
“哦?有何獨到之處?”胤禛在弘曆搬來的椅子上坐下,似乎真的來了興趣。
林晚晚斟酌著詞句,她知道直接拋出“日心說”、“萬有引力”太過驚世駭俗,便從最基礎的開始:“譬如,他們研究萬物構成,認為諸多物質皆由一些肉眼難見的、極微小的‘元素’構成,不同的組合,便形成了金木水火土乃至血肉之軀。又譬如,他們觀察蘋果落地、潮汐漲落,推測天地間存在一種無形的‘力’,維繫著日月星辰的運行,也拉扯著世間萬物……”
她儘量用比喻和生活中常見的現象來解釋這些基礎的科學概念,避免使用過於專業的術語。胤禛聽得極為專注,時而皺眉,時而沉思,偶爾會打斷她,提出疑問。
“依你之言,這大地……果真是個圓球?那人立於其上,為何不會墜入虛空?”
“皇上可曾觀察過海船遠去?總是船身先消失,而後纔是桅杆。若大地平坦,不應如此。至於為何不墜……或可理解為,那無形的‘力’不僅拉扯著月亮繞地旋轉,也將地麵上的一切,包括你我,都牢牢吸附在這球體之上,如同……如同磁石吸鐵一般。”
弘曆在一旁飛快地記錄著,筆尖沙沙作響,偶爾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看皇阿瑪,又看看林晚晚。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從基礎的物質構成,到簡單的力學原理,再到宏觀的天體運行猜想,林晚晚小心翼翼地掀開了現代科學世界的一角。胤禛冇有像朝堂上那樣立刻做出評判,他隻是聽著,問著,思考著。
直到蘇培盛在外輕聲提醒時辰已晚,胤禛才彷彿從一場深邃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牆上那幅奇異的地圖,又看了看桌上弘曆那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目光最後落在林晚晚身上,複雜難明。
“你所說的這些……雖聞所未聞,倒也……自成一格,不乏啟發性。”他頓了頓,語氣聽不出褒貶,“管理之道,你先前所言‘流程’、‘數據’,於實務中已見其效。卻不知,這格物之學,與管理、與治國,又有何關聯?”
林晚晚心中一動,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她沉穩答道:“回皇上,格物致知,其本質在於探究事物運行之規律。小至一器一物,大至一國一朝,乃至這日月星辰,皆有其內在規律。明瞭器物之規律,可造利民之器;明瞭人性之規律,可定激勵之策;明瞭數據之規律,可察吏治之弊;明瞭經濟之規律,可裕國富民……歸根結底,格物之學,乃是提供一種認識世界、分析問題、尋找方法的……‘工具’與‘思路’。”
胤禛沉默了片刻,未置可否,隻淡淡道:“今日便到此吧。弘曆,好生溫書。”
“兒臣恭送皇阿瑪。”
看著胤禛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林晚晚輕輕舒了口氣。她知道,第一次“授課”算是平穩度過了。皇帝冇有震怒,冇有駁斥,甚至表現出了傾聽和思考的意願,這已是巨大的成功。
出乎意料的是,僅僅隔了兩日,胤禛再次於晚間出現在了格物處偏殿。
這一次,他冇有過多寒暄,直接問道:“你上次所言,那無形之力維繫星辰運轉,可有測算之法定量?若用於河道疏浚,計算水流衝擊之力,是否可行?”
林晚晚精神一振,知道皇帝已經開始嘗試將聽到的理論與實際問題結合。她拿出準備好的簡易槓桿、滑輪模型,開始講解力的平衡與傳遞……
從此,皇帝晚間至格物處偏殿“聽講”,竟漸漸成了慣例。有時間隔兩三日,有時四五日,每次或長或短,討論的內容也從基礎科學,慢慢延伸到基於數據分析的管理方法、簡單的概率統計在決策中的應用等等。
這被後世某些隱秘筆記稱為“冷宮夜話”的谘政沙龍,便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於紫禁城的偏僻一角,悄然生根,成為了新舊思想碰撞、融合的最前沿。而弘曆,無疑是這沙龍中最認真、最專注,也是收穫最多的那一個。他的筆記越來越厚,眼中的世界,也隨著每一次夜話,悄然發生著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