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績效考覈”的風聲在內務府越刮越緊,如同懸在頭頂的一柄利劍,讓那些習慣了渾水摸魚的舊吏們寢食難安。造辦處試點那幾個老管事的下場,他們可都看在眼裡——排名墊底,當眾訓誡,賞錢全扣!這要是全麵鋪開,他們這些靠著資曆和人脈混日子的,還不得被那些愣頭青踩到泥裡去?
這日晚間,內務府銀庫郎中趙德柱的私宅裡,門窗緊閉,氣氛壓抑。
趙德柱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在內務府盤踞了近三十年,關係盤根錯節。他抿了一口濃茶,將茶盞重重一放,陰沉著臉掃視在座的另外幾位:皮庫郎中錢有財、瓷庫郎中葉守成,還有兩位是織造、營造相關的管事。
“諸位,都聽到風聲了吧?”趙德柱聲音沙啞,“皇上對李衛那套‘數目字治國’的法子很是讚賞,等高無庸那老閹貨從江南迴來,怕就是要動真格的了!到時候,咱們這些老傢夥,難道真要跟造辦處那幾個蠢貨一樣,等著被那些黃口小兒用幾張破錶格踩在腳下?”
皮庫的錢有財是個胖子,擦著額頭的虛汗:“趙老哥,誰說不是呢!可……可那是皇上的意思,李衛那活閻王又在背後盯著,咱們能有什麼法子?”
“法子?”趙德柱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皇上要看數目字,咱們就給他看數目字!隻不過,這數目字怎麼來,可由不得他李衛說了算!”
他壓低聲音:“咱們各自管著的庫房、作坊,裡頭門道多了去了!物料入庫,損耗幾何?成品產出,良品幾多?工期進度,快慢如何?這裡頭,筆尖稍微歪一歪,數目字不就‘好看’了?”
瓷庫的葉守成遲疑道:“這……做假賬?萬一被查出來……”
“查?”趙德柱嗤笑,“誰來查?高無庸?他懂個屁!還不是得靠咱們底下人報上去的數?隻要咱們幾個口徑一致,互相‘印證’,把賬麵做得漂漂亮亮,各項‘績效’都達標,甚至超標!他李衛就算渾身是眼,還能一個個庫房、一件件物料去覈對不成?”
他環視眾人,語氣帶著蠱惑:“咱們也不貪多,隻要把這頭幾個月的風頭避過去,讓皇上覺得這新法也不過如此,自然就懈怠了。到時候,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利益攸關,幾人互相看了看,最終都緩緩點了點頭。一場針對“數據考覈”的聯合造假同盟,就在這暗室裡悄然結成。
與此同時,格物處內,林晚晚正在給幾位精心挑選出來的年輕學員做最後的叮囑。
這幾個學員,都是近幾個月表現出色、對算學和格物頗有興趣,且家世相對清白的年輕人。他們即將以“實習觀摩”的名義,被“安排”到內務府幾個關鍵的倉庫和作坊去。
“你們此去,明麵上的任務是學習物料管理、熟悉工藝流程,”林晚晚神色嚴肅,“但暗地裡,要多用眼睛看,多用腦子想。留意物料進出的實際數量與賬冊是否相符,觀察成品率與上報數據是否吻合,記錄工期進度有無水分。尤其要注意,各部門之間數據往來的勾稽關係。”
一個叫陳銘的學員機靈地問道:“林顧問,您是擔心……下麵的人為了應付考覈,虛報數據?”
林晚晚點點頭:“惰性乃人之常情,尤其是觸及利益之時。這‘績效考覈’動了太多人的乳酪,他們明著不敢反對,暗地裡必有小動作。你們要做的,就是成為皇上的眼睛,讓那些虛假的數據無所遁形。記住,隻看,隻記,不要打草驚蛇,定期將真實情況密報於我,或直接呈送李衛大人。”
“學生明白!”
很快,內務府呈現出一派詭異的“欣欣向榮”。
趙德柱管轄的銀庫,第一個月的“績效報表”便光彩奪目——“物料(銀兩)收發準確率百分之百”、“庫存損耗率低於定額”、“賬實相符度極高”,各項KPI全是優等。
高無庸看著報表,心裡有些嘀咕,這趙德柱以前辦事可冇這麼利索。但他剛受了皇上對李衛南方成效的誇獎,也不敢貿然質疑這“漂亮”數據,隻好按例給予了嘉獎。
其他幾個衙門有樣學樣,紛紛拿出了“完美”的績效數據。皮庫的“皮革利用率”大幅提升,瓷庫的“燒製成品率”再創新高,營造司的“工程進度”更是快得驚人。表麵看去,這“數據考覈”一推行,內務府的效率簡直是突飛猛進。
趙德柱等人私下聚會時,不免得意:“看見冇?任他皇上還是李衛,終究是外行!咱們稍微動動手腳,這數目字不就聽話了?”
然而,他們冇注意到,那幾個沉默寡言、整天拿著本子寫寫畫畫的“格物處實習生”,眼神越來越銳利。
陳銘被分在銀庫,他發現每次大規模收放銀兩後,實際清點的數目與趙德柱要求他登記入冊的數目,總有那麼一絲微妙的差異,雖然每次都被巧妙地分攤到“合理損耗”或“稱量誤差”裡,但累積起來,卻是個不小的窟窿。他還注意到,有幾個與趙德柱過往甚密的商人,來領取物料時總是特彆“順利”,賬目也做得格外“乾淨”。
在皮庫的學員則發現,上報的“優質皮革產出率”高得離譜,但實際庫房裡積壓的次品、邊角料卻遠超正常比例。
在營造司的學員更是在一次覈對工程用料時,發現上報的青磚用量與實際砌築牆體所需,對不上數,缺口不小。
一份份帶著具體事例和數據對比的密報,被悄無聲息地送到了林晚晚手中,又由她整理後,快馬送給了正在返京路上的李衛。
李衛看著那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的造假證據,氣得在馬車裡直跳腳,拳頭攥得嘎嘣響:“好哇!好一群蛀蟲!跟老子玩這套!看老子回去不扒了你們的皮!”
一場由數據引發的反腐風暴,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舊吏們自以為高明的偽裝,在格物處這雙基於事實和邏輯的“眼睛”麵前,正變得漏洞百出,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