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檀香幽幽,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重。林晚晚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禦座之上投來的審視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她肩頭。
“林晚晚,”胤禛的聲音打破了沉寂,聽不出喜怒,“京郊作坊被毀,工匠受傷,新式紡機化為碎片。外間皆言,此物乃‘奪人生計’之妖器,以致激起民變。你,有何話說?”
林晚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知道,此刻任何推諉或單純的辯解都毫無意義。她抬起頭,目光坦誠而清晰:
“皇上,新式紡紗機效率遠超舊法,此乃事實。因其高效,故而必然會對依賴舊法謀生之人造成衝擊,此亦為事實。臣女在機器初成時,便已向李衛大人與四阿哥言明此慮。”
她頓了頓,見胤禛並未打斷,才繼續道:“然,技術革新如同潮水,堵不如疏。因懼怕衝擊便扼殺新機,無異於因噎廢食。關鍵在於,朝廷如何引導,如何將這‘衝擊’化為‘機遇’,如何安撫、安置那些暫時受損的百姓,讓他們也能從這變革中尋到新的活路,而非簡單地將機器斥為‘妖物’,或將失業民眾視為‘暴民’。”
胤禛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哦?依你之見,該如何引導,如何安置?”
“臣女愚見,”林晚晚組織著語言,努力將現代的一些經濟補償和再就業培訓概念,轉化為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說法,“或可……由朝廷出麵,設立一項專項銀錢。對於因采用新機而確實難以為繼的舊式織戶,按其規模、雇工數量,給予一次性的銀錢補償,助其渡過轉型之艱,此謂‘贖買’其因技術換代而受損之利。同時,由格物處或織造衙門開設工坊,招募失業工匠,培訓其操作、維護新機,使其能憑藉新技能重新謀生。甚至,朝廷可低息借貸,助其購置新機,自成產業。”
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如此一來,機器得以推廣,國力得以提升,而受影響的百姓亦得活路,可免其鋌而走險,亦可彰顯皇上、朝廷體恤民艱之仁德。此非僅為一機器之爭,實乃……新舊交替之際,朝廷應持之態度與智慧。”
殿內一片寂靜。張廷玉和蔣廷玉等幾位被召來議事的軍機大臣都微微頷首,露出思索之色。林晚晚這番話,跳出了單純的技術好壞爭論,直指問題的核心——利益分配與社會穩定。
胤禛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良久,才緩緩開口:“‘技術贖買’……授人以漁……你倒是給朕,開了另一扇窗。”他語氣依舊平淡,但那股冰冷的壓力似乎消散了些許。
“皇上,”怡親王胤祥出列道,“臣以為林顧問所言,老成謀國。新機之利,顯而易見,絕不能因噎廢食。然江南織戶眾多,牽連甚廣,若處理不當,確易生亂。此法若能推行,可謂堵疏結合,或可平穩過渡。”
李衛也趕緊附和:“皇上,林丫頭這法子好!咱們不能光捱打不還手!該用新機還得用,該賠的錢咱賠,該教的活兒咱教!看誰還能說咱們與民爭利、不管百姓死活!正好也能把那些躲在背後煽風點水的王八蛋揪出來!”
胤禛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江南的紡織,關乎稅收,關乎民生,也關乎穩定。林晚晚的法子,雖前所未有,卻提供了一個可行的思路,將技術的“破壞力”控製在可管理的範圍內。
他轉過身,決斷已下:
“傳朕旨意。”
“一,新式紡紗機乃利國利民之器,著格物處繼續改進完善,由內帑撥銀,加緊製造。”
“二,設立‘織機革新安撫專項’,由內帑先行支取五十萬兩,江南藩庫另籌五十萬兩,共計一百萬兩,用於此事。凡確因新機推廣而難以為繼之織戶,經覈實,可按織機數量、雇工人數,領取相應補償銀錢。”
“三,於江寧、蘇州、杭州三地,由織造衙門牽頭,格物處派員指導,設立‘新式織造工坊’,招募失業工匠,培訓新機操作、維修技藝,考覈合格者,可優先錄用為官辦工坊工匠,或由官府作保,低息借貸助其購置新機。”
“四,嚴查此次京郊騷亂背後主使,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
“此四項,著李衛會同江南織造、當地督撫,即刻辦理!朕,要看到成效。”
“臣領旨!”李衛聲音洪亮,帶著一股揚眉吐氣的興奮。
林晚晚也深深叩首:“皇上聖明!”
旨意很快明發出去。當“技術贖買”和“培訓轉崗”的具體條款傳到江南,原本瀰漫的恐慌與憤怒情緒,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頓時泄了大半。大多數中小織戶擔心的不過是活不下去,如今朝廷既給補償,又給出路,雖然未來依舊不確定,但至少眼前有了保障,鬨事的勁頭自然就消了。
京郊作坊的廢墟被清理乾淨,新的、更堅固的工坊開始籌建。格物處裡,王工匠看著新繪製的、結構更優化的紡機圖紙,感慨道:“皇上這一手……真是高啊。既保住了機器,又安撫了人心。”
林晚晚看著窗外漸漸泛綠的枝椏,輕輕鬆了口氣。這一關,總算有驚無險地過去了。她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播下了一顆“社會保障”和“平滑轉型”的種子。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未來的變革之路依然漫長且崎嶇,但至少,她證明瞭,有些風浪,可以用智慧與仁政去化解。
弘曆站在她身後,輕聲問道:“林姑姑,這便是您曾說過的,‘發展的陣痛’與‘補償的智慧’嗎?”
林晚晚回過頭,看著這位聰慧早熟的未來帝王,微微一笑:“四阿哥記得真清楚。是啊,陣痛難免,但如何減輕這痛楚,便是執政者的責任與考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