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那場關於“祖製”與“新法”的暗流,並未立刻波及到皇宮西北角的鹹福宮。這裡,如今掛上了“綜合格物處”的嶄新匾額,雖地處偏僻,卻自有一股熱火朝天的生氣。
夕陽的餘暉透過高窗,灑在瀰漫著粉塵與煙火氣的院落裡。林晚晚正挽著袖子,臉上蹭了幾道灰痕,圍著一個模樣古怪的磚砌小窯爐打轉,旁邊是幾個同樣灰頭土臉卻眼神晶亮的工匠。
“王師傅,熄火後不能急著開窯,得讓它自然降溫,不然這‘寶貝’一遇冷風,就該裂了!”林晚晚一邊盯著窯爐縫隙裡透出的暗紅色,一邊對身旁一位年紀稍長的工匠叮囑。
王師傅是內務府調來的老窯工,起初對這位“林姑姑”稀奇古怪的想法頗不以為然,但幾次下來,親眼見她那些“歪理”竟真能搗鼓出東西,態度早已從懷疑變成了信服加好奇。他抹了把汗,連連點頭:“欸,記住了,林姑姑。這玩意兒……真能比三合土還硬?”
“光硬不行,還得能凝得住,耐得住水泡。”林晚晚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等會兒出爐了,咱們一試便知。”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李衛那特有的、帶著點戲謔的嗓音:“喲,這兒比工部作坊還熱鬨啊!老遠就瞧見煙囪冒煙,林丫頭,你又鼓搗什麼好東西呢?可彆再把皇上的禦花園點著了!”
話音未落,李衛便帶著一陣風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臉好奇的弘晝。弘曆則安靜地跟在最後,手裡依舊捧著他那本從不離身的筆記。
林晚晚趕緊行禮:“李大人,四阿哥,五阿哥。您來得正好,我們這第一爐‘水泥’剛熄火,正要開窯驗貨呢。”
“水泥?”李衛挑眉,繞著那灰撲撲的窯爐走了一圈,“這名字起的,是水和泥巴攪和一起?那能有什麼稀奇?”
“李大人稍安勿躁,”林晚晚狡黠一笑,“此‘水泥’非彼‘水泥’。它遇水則化,凝固後卻堅如磐石,是用來砌牆、鋪路、修堤壩的絕佳材料。”
弘晝一聽來了精神,蹦到前麵:“堅如磐石?比宮裡的金磚還硬嗎?林姑姑你可彆吹牛!”
弘曆雖未說話,卻也投來探究的目光,筆尖已經蘸好了墨,準備記錄。
林晚晚不再多言,示意王師傅可以開窯了。窯門被小心地撬開,一股熱浪撲麵而來,待溫度稍降,工匠用鐵鉗夾出了幾塊灰黑色、塊狀的東西,放在地上冷卻。
“這就是水泥?”李衛用腳尖踢了踢,那東西應聲碎成粉末,“嗬,這不就是灰嘛!一碰就碎,還堅如磐石?”
“李大人,這是‘熟料’,得磨成粉,再用的時候加水調和,靜置一段時間才能變硬。”林晚晚耐心解釋,指揮工匠將冷卻的熟料搬去石磨處研磨。
很快,細膩的水泥粉製備好了。林晚晚取了些,在木盆裡加水攪拌成灰色的漿體。“來,咱們把這盆漿糊,糊到那邊準備修補的舊宮牆上。”
工匠們七手八腳地將水泥砂漿塗抹在牆麵的破損處,抹平。弘晝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這就完了?什麼時候能變硬?”
“至少得等上一夜。”林晚晚看著那麵被糊得不太美觀的牆麵,心裡也有些打鼓。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這第一次燒製,原料配比、煆燒溫度全靠估算,成敗還真在兩可之間。
李衛打了個哈欠:“得,那咱明兒個再來看。林丫頭,要是明兒個這牆一推就倒,你可小心皇上罰你浪費內帑。”他雖是玩笑語氣,但眼神裡也帶著一絲期待。朝堂上的風波讓他更意識到,格物處必須儘快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一夜無話。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李衛還冇到,弘晝就拉著弘曆,後麵還跟著聞訊而來的幾位小阿哥,一股腦兒湧進了格物處的院子。
“林姑姑!林姑姑!牆硬了嗎?”弘晝人未到聲先至。
林晚晚也早已起身,正和王師傅等人站在那麵牆前。隻見昨夜糊上去的水泥砂漿,此刻已然凝固,顏色變成了更深的青灰色,與原來的牆體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王師傅拿著個小錘,輕輕敲了敲水泥表麵,發出“叩叩”的堅實聲響。他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林姑姑!成了!真的硬了!比糯米灰漿硬實多了!”
林晚晚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讓我試試!讓我試試!”弘晝興奮地擠上前,伸出小拳頭就想去捶。
“五弟不可!”弘曆連忙拉住他。
“不妨事,”林晚晚笑道,“讓五阿哥試試硬度也好,彆用太大勁。”
弘晝聞言,小心翼翼地用拳頭砸了一下,水泥牆麵紋絲不動,反而震得他小手微疼。他“嗷”了一聲,甩著手,眼睛卻更亮了:“真的哎!好硬!”
這時,李衛也溜溜達達地來了,手裡還拿著個不知從哪兒順來的小鐵鑿。“真硬了?我瞧瞧。”他走到牆邊,用鐵鑿的尖頭用力戳向水泥麵。
隻聽“刺啦”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鑿尖隻在水泥麵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竟冇能鑿進去!
李衛“咦”了一聲,收起玩笑的神色,又加了幾分力氣,再次鑿下。結果依舊,水泥表麵隻有些許碎屑崩落,整體巋然不動。
“好傢夥!”李衛這下真驚了,他扔掉鐵鑿,用手摸了摸那堅硬冰涼的水泥麵,扭頭看向林晚晚,眼神灼灼,“林丫頭,你這……你這可是弄出真寶貝了!這玩意兒,怎麼弄出來的?成本幾何?”
“回大人,主要原料是石灰石、黏土,還有少量鐵粉,經過高溫煆燒再磨粉即成。原料易得,成本遠比反覆熬製的糯米灰漿低廉。”林晚晚解釋道,“而且,它不僅能粘合磚石,若是加入砂石骨料,澆築成整塊,其強度足以承載重物,用來築路、修橋、建水庫堤壩,再合適不過。”
“築堤壩……”李衛喃喃重複了一句,眼神猛地一亮,他立刻想到了年年耗費巨資、卻依然險情不斷的黃河河工!他猛地一拍大腿,“快!快去請皇上!就說格物處出了能固堤安瀾的神物!請皇上親臨驗看!”
他激動地搓著手,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嘴裡唸唸有詞:“好啊!真是太好了!看那幫老古板還敢不敢說咱們是‘奇技淫巧’!這可是實打實的國之利器!”
弘曆站在一旁,早已翻開筆記,飛快地記錄著:“水泥,水合矽酸鈣……原料配比……抗壓強度……”他抬頭看了看那麵堅硬的牆壁,又看了看滿臉笑容、眼中閃著光的林晚晚,目光深沉,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弘晝和其他小阿哥則圍著那麵牆,你摸一下,我敲一下,嘖嘖稱奇。
陽光徹底照亮了格物處的院落,將那麪糊著水泥的宮牆照得清晰分明。這灰撲撲的“補丁”,在此刻所有人的眼中,卻彷彿閃爍著比黃金更耀眼的光芒。一股混合著成就感、興奮與無限期待的情緒,在這偏僻的宮苑中瀰漫開來。
而誰也不知道,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即將在朝堂之上,以及更廣闊的天地間,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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