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院子裡,彷彿一夜之間被潑上了濃烈的硃砂。那些原本青紅相間的辣椒植株,在經曆了秋霜的最後催逼後,徹底褪去了青澀,齊刷刷地綻放出飽滿而熾烈的紅。一顆顆辣椒如同凝固的火焰,沉甸甸地墜在枝頭,在深秋稀薄的陽光下,紅得驚心動魄,紅得充滿了生命最原始的張力。
“格格!快看!全紅了!全都紅了!”小桃興奮得像隻雀鳥,在辣椒地裡穿梭,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簇簇紅辣椒,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喜悅,“咱們種活了!還結了這麼多!這得能做多少‘紅福醬’啊!”
林晚晚站在地頭,看著這片燃燒般的紅色,心中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與慰藉。這是她在這個陌生時代,親手創造出的第一份實實在在的“產業”,是她知識與汗水的結晶,也是她生存希望的具象化。無論外界如何波譎雲詭,這片土地給予的回報是如此的真實而熱烈。
“是啊,全紅了。”林晚晚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一顆光滑飽滿的紅椒,冰涼的觸感下彷彿能感受到內裡蘊藏的熱辣,“小心點摘,彆碰壞了。這些都是種子,是明年的希望。”
兩位禦廚和王太監也在一旁幫忙,臉上帶著笑意。雖然身處冷宮,但看著自己參與種植、製作的作物獲得豐收,那種樸素的喜悅是共通的。
“林姑娘,照這個收成,咱們下一批‘紅福醬’和‘火鍋底料’的原料可就不愁了!”王師傅樂嗬嗬地說。
“嗯,”林晚晚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緊閉的宮門,“隻盼著……西北那邊,一切順利。”她心中那絲因外界異常氣氛而引起的不安,並未因眼前的豐收而完全消散。
與此同時,遠在西北的互市特區,卻呈現出一派詭異的“繁榮”景象。李衛穿著厚厚的棉袍,搓著手,站在寒風中,看著準噶爾人用皮貨、藥材,甚至開始用少量的優質鐵器(這引起了李衛的高度警惕),來交換那供不應求的“禦製紅福醬”和新興的“麻辣火鍋底料”。
交易的規模在擴大,換回的物資也愈發重要。邊境線上,因為這種奇特的經濟紐帶,竟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和平。連嶽鐘琪部下的騎兵,也因為陸續補充了換回的良駒而士氣有所提振。
然而,李衛卻絲毫不敢放鬆。他安插在準噶爾內部的眼線傳回模糊的訊息,似乎在更遠的草原深處,有大規模騎兵調動的跡象。而京城方麵,皇上的密旨也提醒他,局勢可能有變,令他提高警惕,固守待援。
“他孃的,這生意做得,老子心裡直髮毛。”李衛對著心腹隨從低聲罵了一句,看著那些看似熱情、眼神深處卻藏著貪婪與算計的準噶爾商人,“總覺得這幫龜孫子,在憋什麼壞屁。”
他加強了特區的戒備,同時以“原料不足”、“工藝複雜”為由,開始有意控製“紅福醬”的流出數量,試圖拖延時間,等待京城的進一步指示。
京城的國公府,已徹底淪為陰謀的巢穴。隆科多如同焦躁的困獸,等待著西北的迴音,同時也加緊了他最後的佈置。
“京營那幾個副將,都打點好了嗎?”他聲音沙啞地問管家。
“回國公爺,都打點好了,他們……他們都表示,願效忠國公爺!”
“步軍統領衙門裡我們的人,關鍵時候,能控製住幾座城門?”
“西直門、阜成門,問題不大。隻是……怡親王那邊似乎有所察覺,豐台大營的兵馬調動有些異常……”
“顧不了那麼多了!”隆科多眼中血絲密佈,“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等準噶爾的鐵騎一到,內外夾攻,大局可定!到時候,第一個宰了胤祥!”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陰沉沉、彷彿要壓下來的天空,臉上露出一絲獰笑。風雪,就要來了。而這風雪,將是他最好的掩護。
養心殿內,胤禛麵前攤開著西北的軍報、粘杆處關於隆科多黨羽調動的最新密報,以及……一份關於今歲各地糧食收成的彙總。
他的目光在那份收成彙總上停留了片刻。還好,除了個彆地區,大部分地方算是豐年,國庫雖依然吃緊,但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因為饑荒引發內亂。這讓他能夠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應對眼前這場迫在眉睫的叛亂上。
“胤祥那邊,準備得如何了?”他問蘇培盛。
“回皇上,怡親王已按旨意,將兵馬秘密部署到位,隻等……”
胤禛抬手止住了他後麵的話。他不需要聽過程,隻需要結果。
“告訴胤祥,朕,等著他的捷報。”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決絕。
“嗻。”
夜色降臨,冷宮早早落了鎖。院子裡,采摘下來的紅辣椒堆成了幾個小山,在清冷的月光下,像幾簇沉默燃燒的篝火。
林晚晚和小桃坐在屋裡,就著一盞油燈,仔細地挑選、清理著辣椒,為明天的醬料製作做準備。屋內瀰漫著辛辣而溫暖的氣息。
“格格,今年冬天,咱們有這麼多紅辣椒,一定能過個暖和年!”小桃憧憬著,手裡麻利地摘著辣椒梗。
“但願吧。”林晚晚笑了笑,側耳聽著外麵呼嘯而過的風聲,那風聲裡,似乎夾雜著更遙遠、更沉悶的聲響,像是擂動的戰鼓,又像是萬馬奔騰的前奏。
她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濃。
她知道,平靜的日子,恐怕到頭了。那片她親手種出的、代表希望的紅,與即將席捲而來的、充滿殺機的風雪,在這皇城的深宮內外,形成了無比鮮明而殘酷的對照。
希望已然播種,甚至有了收穫。
而殺機,也已磨亮了刀鋒,悄無聲息地逼近。
第三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