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那幅簡易世界地圖帶來的震撼與沉思,終究被更迫在眉睫的現實危機所打斷。粘杆處如同帝王的耳目,無孔不入,儘管隆科多行事愈發隱秘,但他與準噶爾使者之間不正常的接觸頻率,以及其門下一些武將、京營軍官的異常調動,還是化作了一份份密報,無聲地堆疊在胤禛的禦案上。
胤禛看著那些語焉不詳卻指嚮明確的線索,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內務府的清洗,顯然冇有讓他的“舅舅”收斂,反而像是被逼到牆角的野獸,露出了更猙獰的獠牙。裡應外合?他倒是真敢想!
“看來,朕這位舅舅,是鐵了心要一條道走到黑了。”胤禛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響起,不帶一絲溫度。他撚動著指尖,彷彿在掂量著最終攤牌的時機與代價。
國公府的書房,如今已如同一個密不透風的堡壘,空氣中瀰漫著孤注一擲的瘋狂與壓抑不住的恐慌。隆科多眼窩深陷,鬢邊白髮叢生,往日的氣定神閒早已被一種賭徒式的狠厲取代。
“訊息確認了嗎?”他盯著麵前的心腹死士,聲音嘶啞。
“回國公爺,確認了。皇帝通過粘杆處,已經開始秘密調查我們在京營和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幾個關鍵位置的將領已被暗中監視。而且……西北那邊,李衛的互市越來越順,換回的戰馬已經開始裝備年羹堯的部隊……”死士低聲回報,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隆科多心上。
“好!好得很!”隆科多不怒反笑,笑容卻扭曲可怖,“他這是要一步步剪除我的羽翼,把我逼上絕路!既然他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紙,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掩飾,筆走龍蛇,字字透著殺機:
“巴雅爾台吉親啟:清主無道,猜忌功臣,步步緊逼,已無轉圜餘地。時機已至,望貴部依約,速發精騎,直逼京師!吾已於京畿佈置妥當,隻待貴部兵鋒一至,便可裡應外合,打開城門,共擒清主,平分天下!切記,兵貴神速,遲則生變!”
寫罷,他取出自己的私印,狠狠蓋在落款處。這已不再是陰謀,而是赤裸裸的叛逆檄文!
“把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萬無一失地送到巴雅爾手中!”他將信遞給死士,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告訴他,成敗在此一舉!若事成,老夫承諾的,十倍奉上!若敗……”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慘然,“便玉石俱焚吧!”
死士接過這封重逾千鈞的密信,感受到那上麵幾乎要溢位來的決絕殺意,重重磕了一個頭,轉身融入夜色。
隆科多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身子晃了晃,頹然坐回椅中。他知道,這一步邁出,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要麼登頂權力的極致,要麼……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幾乎就在隆科多的密信送出的同時,胤禛也收到了粘杆處最緊急的密報。
“皇上,隆科多府中有異動,其死士攜密信出城,方向西北。我們的人……是否攔截?”粘杆處統領跪在下方,聲音低沉。
胤禛站在坤輿全圖前,背對著他,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宮牆,看到了那封正在疾馳的、充滿背叛的信件。他冇有立刻回答。
攔截,可以阻止訊息傳遞,但也會打草驚蛇,讓隆科多這隻老狐狸縮回巢穴,再難抓住鐵證。不攔截,則風險巨大,一旦準噶爾鐵騎真的應邀而來,京城將麵臨前所未有的危局。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他對京畿防務的掌控力,賭的是他能在隆科多發動之前,搶先一步!
片刻的死寂後,胤禛緩緩轉過身,臉上是一片冰封的平靜。
“不必攔截。”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的決斷,“讓他把信送出去。”
粘杆處統領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嚴密監視信使,掌握其行蹤即可。”胤禛繼續道,眼神銳利如刀,“傳朕密旨,著怡親王胤祥,暗中調動豐台大營、西山銳健營兵馬,以演練為名,向京城外圍秘密集結。著步軍統領衙門內可靠之人,密切監視隆科多黨羽動向,若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他要放長線,釣大魚。他要讓隆科多把叛亂的證據親手送到準噶爾,也要讓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統統自己跳出來!他要藉此機會,將這顆盤踞朝堂多年的毒瘤,連根拔起!
“奴才領旨!”粘杆處統領心神凜然,知道一場巨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冷宮之中,林晚晚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這幾日,連負責送飯的小太監都行色匆匆,眼神閃爍,不敢與她多言。夜間,似乎能聽到遠處宮牆外隱約傳來的、不同尋常的馬蹄聲和腳步聲,雖然極其輕微,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小桃,你有冇有覺得,這兩天好像特彆安靜?”林晚晚放下手中的書,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
小桃點點頭,臉上帶著不安:“是啊格格,巡夜的侍衛好像也多了,腳步都沉甸甸的。是不是……要出什麼事啊?”
林晚晚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紫禁城的天空,彷彿被一塊巨大的黑絨布籠罩,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她知道,隆科多絕不會坐以待斃,皇帝更不可能放任不管。之前的內務府清洗,恐怕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小小序曲。
“恐怕……是有大事要發生了。”她輕聲說道,心中並無太多恐懼,反而有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平靜。她身處漩渦中心,避無可避,隻能靜觀其變。
她回頭看了看桌上那些記錄著各種“奇思妙想”的稿紙,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些在夜色中依舊頑強生長的辣椒植株。無論外界如何風雲變幻,知識和生存,依舊是她最堅實的依靠。
“把咱們存著的辣椒種子收好,”林晚晚對小桃吩咐道,“還有那些筆記,也整理一下,放在穩妥的地方。”
“格格,您這是……”小桃不解。
“未雨綢繆罷了。”林晚晚淡淡道。她有一種預感,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可能會徹底改變很多人的命運,包括她自己的。
夜色更深,隆科多的密信如同帶著毒火的箭矢,射向西北。胤禛的密令則如同無聲的網,在京城內外悄然撒開。而冷宮中的一點燭火,在無邊的黑暗與肅殺之中,微弱卻固執地亮著。
卷終的危機,如同拉滿的弓弦,殺氣四溢,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