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的清洗風暴,如同一次徹底的外科手術,雖然血腥,卻也暫時剜去了依附在皇權肌體上最明顯的一塊腐肉。粘杆處的雷霆手段讓整個紫禁城在噤若寒蟬之餘,也清晰地接收到了一個信號:皇上對那“紅福醬”以及其背後之事的重視,超乎想象。而能在出貨前精準識破毒計、避免一場塌天大禍的林晚晚,其地位也隨之發生了微妙而實質性的變化。
這變化,最先體現在冷宮的日常用度上。
“格格!您快看!”小桃端著一個嶄新的朱漆食盒,興沖沖地跑進院子,臉上是掩不住的驚喜,“今兒送來的早膳,竟有燕窩粥和銀絲捲!還有這櫻桃肉,油光水滑的,看著就饞人!”
林晚晚放下手中正在翻閱的一本……嗯,是她特意向負責送飯的新太監“請求”來的《齊民要術》,抬頭看去。食盒裡的菜色果然與往日天差地彆,雖不及鼎盛時期妃嬪的份例,但比起之前清湯寡水、時常冷硬的飯食,已是雲泥之彆。
“還有還有,”小桃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指著牆角新送來的一小筐銀絲炭,“內務府的人說,往後咱們的炭火份例,按……按貴人位份供給!這冬天,可算不用挨凍了!”
林晚晚笑了笑,並未太過驚喜。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展現了價值,避免了災難,皇帝自然會給予相應的“獎勵”,這是最基本的馭下之道,也是穩住她這個“工具”的必要手段。
“對了,格格,”小桃又想起什麼,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幾本嶄新的書籍,“這是蘇公公方纔悄悄讓奴婢帶進來的,說是……說是皇上允了,您若想看什麼書,隻要是經史子集、農工雜藝,非關朝局機密的,都可以列個單子,他儘量去尋來。”
林晚晚接過那幾本書,一本是《天工開物》,一本是《本草綱目》,還有幾本地方誌和遊記。她的眼睛終於亮了起來。這比那些錦衣玉食更讓她心動!知識的輸入,是她保持思維活力、瞭解這個時代,甚至未來可能尋找更多“價值”點的關鍵。
“替我謝過蘇公公。”林晚晚撫摸著書頁,由衷說道。她知道,這扇通往外界知識的窗戶,是皇帝對她“安分守己”且“持續有用”的默許。
養心殿內,胤禛聽著蘇培盛彙報冷宮近日的情況,聽到林晚晚並未對衣食改善表現出過多欣喜,反而對幾本書籍愛不釋手時,他批閱奏章的手微微一頓。
“她倒是個識趣的。”胤禛淡淡評價了一句,聽不出喜怒。懂得什麼該要,什麼纔是根本,這份清醒,在後宮乃至前朝都屬難得。
“皇上,那林氏……如今在冷宮,雖無封號,但底下人瞧著風色,已有幾分敬畏。您看……”蘇培盛試探著問。這不清不楚的地位,下麪人伺候起來也拿捏不好分寸。
胤禛沉吟片刻。他不可能給林晚晚恢複名位,那等於自打嘴巴,也會引來後宮和前朝更大的非議。但她的“顧問”職能,經過毒醬一事,已然無法忽視。
“一切照舊。”胤禛最終道,“她仍在冷宮,看守不得鬆懈。但一應供給,按……嬪位份例暗中撥付。她要看書,隻要不涉及軍政機密,可予方便。至於‘谘政’,”他頓了頓,“非朕親問,任何人不得打擾,她亦不得妄言朝政。”
“嗻。奴才明白了。”蘇培盛心領神會。這就是定了調子:人,還是罪妃,關著;但作用和待遇,提上來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數日後的一個夜晚,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冷宮門外。冇有儀仗,隻有蘇培盛提著燈籠默默跟在身後。
胤禛依舊冇有進門,站在老位置。院內的林晚晚聽到動靜,放下手中的《天工開物》,走到門後,隔著門板微微一福:“皇上。”
“嗯。”胤禛應了一聲,開門見山,“李衛奏報,準噶爾對‘紅福醬’需求日增,然其產量有限,難以滿足。除擴大辣椒種植外,你可有其他能快速製成、亦能吸引彼輩的‘新奇之物’?”
他的語氣平淡,如同在詢問工部官員某項技術的改良方案,全然不複最初探究她來曆時的審視和冰冷。
林晚晚早已習慣了他這種“老闆派活”式的溝通,略一思索便答道:“回皇上,辣椒醬風味獨特,但製作需時。眼下可嘗試一些製作週期短、同樣味道濃鬱鮮明的產品。例如,可以利用動物油脂(最好是牛油)、配合豆瓣、花椒、豆豉以及多種香料,熬製成一種固態的‘火鍋底料’或‘麻辣香辛料’。食用時,隻需切下一小塊,溶於水中煮沸,便可涮食肉蔬,味道麻辣鮮香,極合寒冷之地及肉食為主之人的口味。製作起來,比等待辣椒醬發酵要快得多。”
她仔細描述著“火鍋底料”的構想、可能用到的香料和大致做法。胤禛在門外靜靜聽著,偶爾發出一兩聲簡短的疑問。
“……大致便是如此。具體香料配比,還需禦廚們反覆試驗,以求最佳風味。”林晚晚最後總結道。
“朕知道了。”胤禛記下了要點,並未多做評價,轉而問道,“你對如今內務府,有何看法?”
這個問題有些敏感。林晚晚心中一動,謹慎回答:“民女身處冷宮,對外界之事知之甚少。隻知皇上英明,肅清奸佞,如今內務府上下想必煥然一新,於皇差定當更加儘心竭力。”
門外沉默了片刻,傳來胤禛聽不出情緒的聲音:“你倒是謹慎。做好你分內之事便可。”
“是。”林晚晚應道。
短暫的交流結束,胤禛如來時一般,悄然離去。
看著門外燈籠的光暈遠去,林晚晚輕輕靠在門板上,舒了一口氣。這種定期的、功能性的“隔門問策”,似乎已經成為一種新的常態。她依舊是囚徒,卻也是一個被皇帝認可的、有特殊價值的囚徒。
小桃湊過來,小聲說:“格格,皇上現在……好像不那麼嚇人了?”
林晚晚搖搖頭,低聲道:“不是不嚇人,隻是我們現在對他‘有用’。記住,小桃,在這裡,永遠不要真的放鬆警惕。”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本《天工開物》,就著昏暗的油燈繼續翻閱。地位的微妙轉變帶來了暫時的安穩和更好的生活條件,但她深知,這一切都建立在沙堆之上。隆科多絕不會善罷甘休,皇帝的多疑也從未消失。她必須不斷學習,不斷思考,拿出更多“價值”,才能在這驚濤駭浪中,為自己爭取到一線生機。
冷宮的夜晚,依舊漫長而寒冷。但燈下閱讀的身影,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專注和堅定。知識的微光,是她此刻唯一能握在手中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