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一行人押送著那幾十罐被寄予厚望的辣椒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星夜兼程趕往西北。而他們留下的漣漪,卻在紫禁城內繼續擴散。
養心殿內,胤禛看著李衛離京前呈上的、由林晚晚口述整理的《辣椒醬營銷與互市操作細則》。那紙上字跡不算娟秀,甚至有些潦草(顯然是小桃或李衛隨從的代筆),但條理之清晰,思路之刁鑽,讓他再次感到一種認知上的衝擊。
“限量供應”、“身份象征”、“饑餓營銷”、“定價權”……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他聞所未聞、卻又邏輯自洽的“生意經”。這絕不是一個深閨女子能憑空想出來的!那個林晚晚的“家鄉”,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他沉吟片刻,提起硃筆,在那份細則的末尾,鄭重地批了一個“準”字,並加蓋了隨身小印。這意味著,這套看似兒戲的“營銷方案”,獲得了帝國最高統治者的背書。
但光有方案還不夠。“禦製”二字,不能空懸。
“蘇培盛。”
“奴纔在。”
“傳朕口諭給內務府造辦處,”胤禛吩咐道,“讓他們即刻按圖樣,”他指了指細則上林晚晚簡單勾勒的那種小巧精緻、帶雲龍紋飾的瓷罐草圖,“趕製一批……嗯,就叫‘禦用珍品辣醬罐’,首批先做二百個。要快,做工要精。”
“嗻。”蘇培盛心下詫異,皇上連裝醬的罐子都要親自過問?這“禦製”的規格,是不是太高了點?
胤禛頓了頓,又補充道:“再傳朕旨意,從禦膳房抽調兩名手藝好、嘴嚴的醬菜師傅,再派兩個得力的小太監,即日起……聽候冷宮林氏差遣,協助製作那辣椒醬。一應所需食材、配料,由內務府按需供應,掛在內帑賬上。”
這道旨意,更是讓蘇培盛心頭巨震。這等於是在官方層麵上,認可了林晚晚對這批“禦製物資”的生產主導權!雖然人還在冷宮,但這待遇,已然天差地彆!
“奴才……奴才遵旨。”蘇培盛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恭敬退下傳旨。
冷宮·“禦用生產線”掛牌
當兩名禦膳房老師傅和兩個一臉懵懂的小太監,帶著內務府送來的一應嶄新廚具、大量新鮮辣椒以及各種輔助材料,站在冷宮院子裡,聽著林晚晚講解“辣椒醬標準化生產流程”時,那場麵,著實有些詭異。
“王師傅,李師傅,”林晚晚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這辣椒清洗後,一定要徹底晾乾,不能有一丁點生水,否則容易變質。搗碎的時候,力度要均勻,不能太細,要保留一些顆粒感……”
兩位在禦膳房伺候了一輩子的老師傅,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半舊宮裝、年紀輕輕的“待罪”宮妃,一本正經地教他們做醬,心裡彆提多彆扭了。但皇命難違,他們也隻能捏著鼻子,躬身應著:“嗻,奴才們記下了。”
小桃在一旁看著,既覺得揚眉吐氣,又有些手足無措,隻能努力挺直腰板,幫著林晚晚傳達指令。
“還有這鹽和酒的比例,一定要嚴格按照我給的方子來,不能多也不能少……”林晚晚一邊說,一邊親自示範如何攪拌、裝罐。
很快,冷宮那個原本隻夠燒點熱水的簡陋小廚房,儼然變成了一條小型的“禦用辣椒醬生產線”。洗辣椒的嘩嘩聲,石臼搗碎的咚咚聲,以及空氣中瀰漫的越來越濃鬱的辛辣氣息,給這死寂的宮殿注入了一種怪異的活力。
養心殿·硃批定名
幾天後,造辦處將連夜趕製出的第一批五十個精美小巧的雲龍紋白瓷罐送到了養心殿。罐子不過巴掌大小,胎質細膩,釉色瑩白,上麵的龍紋雖小卻栩栩如生,透著皇家的精緻與威嚴。
胤禛拿起一個空罐子端詳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再次展開那份《細則》,目光落在最後,林晚晚建議的幾種“禦用名稱”上:“天香椒韻”、“龍焱珍醬”、“紅袖天椒”……
名字都起得花裡胡哨。胤禛微微蹙眉,覺得有些過於浮誇。他的目光在“紅袖天椒”上停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隨即搖了搖頭。
他提起硃筆,略一沉吟,在那張紙上空白處,揮毫寫下了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紅福醬”。
寫罷,他端詳了一下,對侍立一旁的蘇培盛道:“傳下去,以後此物,就定名為‘禦製紅福醬’。用此罐封裝,貼紅紙,拓此印。”
“紅福醬?”蘇培盛小聲重複了一遍,心裡嘀咕,這名字聽著倒是喜慶吉利,比什麼“龍焱”樸實順口多了,“奴才明白了,這就去傳旨造辦處和冷宮那邊。”
胤禛“嗯”了一聲,放下筆。叫“紅福”,既是取辣椒顏色紅豔,寓意吉祥,又隱隱含著一點……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希望這荒誕之舉能帶來些好運的期盼。更重要的是,這個名字完全剝離了“林晚晚”的痕跡,徹底打上了他皇帝的烙印。
冷宮·名定乾坤
當“禦製紅福醬”這個正式名稱連同那批精美罐子的圖樣傳到冷宮時,林晚晚看著那三個熟悉的漢字,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紅福醬……倒是挺會取名字。”她低聲自語。她明白,這是皇帝在宣告最終的所有權和主導權。她的創意,她的知識,最終都化為了皇權下的一個產品,一個帶著吉祥寓意、卻抹去了她個人印記的“禦製”之物。
不過,她並不在意。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纔是她當前的首要目標。名字叫什麼,無關緊要。
“格格,這罐子真好看!”小桃捧著那個樣品小罐,愛不釋手,“比咱們之前用的那些白罐子氣派多了!皇上賜的名字也好聽,紅福,紅紅火火,有福氣!”
林晚晚笑了笑,對兩位禦廚和太監道:“都聽到了?以後咱們做的,就是‘禦製紅福醬’了。工序、標準不變,裝罐要更精心,確保每一罐都配得上這名字和這罐子。”
“嗻!”這一次,兩位老師傅和小太監的回答,明顯多了幾分鄭重和敬畏。有了皇帝親筆賜名和定製禦罐,這“紅福醬”的地位已然不同,他們自然不敢再有任何怠慢。
很快,新一批嚴格按照“標準”生產、裝入精美雲龍紋罐、貼著大紅“禦製紅福醬”簽封的辣椒醬,被小心翼翼地生產出來,準備作為後續物資,發往西北。
看著那些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顯得格外“高大上”的辣椒醬罐,林晚晚知道,這小小的調味品,已經徹底被綁上了大清帝國的戰車,承載著遠超其本身價值的政治和經濟使命。
而她這個“冷宮智庫”的輸出,也因為這硃筆一揮的“紅福醬”,而變得更加名正言順,也更加……身不由己。
皇帝的背書,如同雙刃劍,既帶來了資源和便利,也將她更深地捲入了前朝的政治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