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透胤禛眉宇間的深沉。他揮退了所有侍從,獨自坐在禦案後,指節無意識地敲打著光潔的桌麵。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冷宮那個夜晚,林晚晚清晰而篤定的聲音。
“貿易順差……奢侈品……定價權……特區……”
每一個詞都陌生而拗口,卻又像一把把鑰匙,試圖打開他思維中那扇從未開啟過的門。用辣椒醬換戰馬?設立特區進行有限互市?這想法荒誕得如同天方夜譚,可偏偏,在他被傳統路徑逼入絕境時,這荒誕的想法,卻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被他視為“妖孽”、“祥瑞”乃至“囚徒”的女子,擁有著他所有臣工都不具備的、一種近乎離經叛道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讓他警惕,也讓他……心生探究。
“蘇培盛。”他忽然開口。
一直守在殿外不敢遠離的蘇培盛立刻應聲而入:“奴纔在。”
“傳朕口諭,”胤禛的聲音平靜無波,“讓冷宮那邊準備一下。晚膳後,朕要再去一趟。”
蘇培盛心中巨震,臉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隻恭敬答道:“嗻。”皇上竟然還要去?而且如此頻繁?這冷宮林氏,究竟有何魔力?
(冷宮·臨陣磨槍)
訊息傳到冷宮時,林晚晚正在和小桃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晾乾水分的紅辣椒搗碎。石臼撞擊的聲音沉悶而規律。
小太監低聲傳達了口諭便匆匆離去,留下主仆二人在院子裡麵相覷。
“格格!皇上……皇上他今晚還要來?”小桃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的木杵差點掉進石臼裡,“這……這可怎麼辦啊?”
林晚晚的心也猛地一跳,但比起昨夜的猝不及防,這一次,她更多了一種“該來的終於來了”的預感。皇帝既然再次前來,說明她那番“歪理”引起了他的興趣,或者說,是他走投無路下的病急亂投醫。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必須牢牢抓住的機會!
“彆慌!”她放下手中的活計,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小桃,快,幫我把這裡收拾一下。然後,找找看有冇有炭筆,或者能找到燒過的木炭也行,再找些稍微平整的……嗯,石塊或者舊木板!”
“啊?要那些做什麼?”小桃茫然。
“彆問了,快去找!”林晚晚語氣急促。她需要“演示工具”!既然冇有PPT,那就來個現場版的黑板教學!她必須把昨晚那些零散的概念,係統化、具體化,讓那位疑心病重的皇帝能夠更直觀地理解,甚至……信服。
小桃雖然不解,但對林晚晚的命令已是無條件執行,立刻丟下木杵,開始在冷宮各個角落翻找起來。
林晚晚則快速地在腦海中整理思路。國際貿易、比較優勢、奢侈品定價、特區經濟……這些現代概念,該如何用這個時代能聽懂的語言,結合大清和準噶爾的實際情況,深入淺出地闡述清楚?
時間緊迫,她必須打一場有準備的仗!
(夜訪·口述“藍圖”)
晚膳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同樣的時辰,同樣的輕車簡從,胤禛再次出現在了冷宮門外。
宮門開啟,他依舊冇有踏入,站在昨晚那個位置。目光掃過院內,發現院子中央的地麵被粗略地清掃過,旁邊放著幾塊略顯平整的舊木板,上麵似乎用炭筆畫了些歪歪扭扭的圖形和符號。林晚晚站在那幾塊木板前,微微福身行禮,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比昨夜更加鎮定,甚至帶著一種準備就緒的專注。
“皇上。”她的聲音平穩。
胤禛的目光在那簡陋的“教具”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複如常。“看來,你已有準備。”他語氣平淡。
“是。”林晚晚直起身,冇有廢話,直接進入主題,“皇上,昨夜所言,或許倉促。今夜民女想更具體地闡述,何為‘以奇物製夷’,何為‘貿易順差’。”
她側身,指向第一塊木板上畫的兩個簡陋的圓圈,旁邊分彆標註著“大清”和“準噶爾”。
“皇上請看。我們大清,物產豐饒,有精湛的絲綢、瓷器、茶葉,還有……即將誕生的,獨一無二的‘禦製辣椒醬’。”她在“大清”的圓圈裡畫了幾條波浪線和一個小罐子,“這些,是我們擅長生產,且對方難以複製,或者複製成本極高的東西。”
她又指向“準噶爾”的圓圈:“而他們,擁有我們急需的良馬、優質皮貨,可能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礦產。這些,是他們的優勢。”
“互市的關鍵,就在於用我們的優勢產品,去交換他們的優勢資源。”她拿起一小塊炭筆,在兩個圓圈之間畫上雙向箭頭,“但,不能是平等的交換。我們要讓我們的產品,在他們眼中變得‘奇貨可居’,讓他們覺得,不用我們的絲綢,就顯不出貴族的體麵;不嘗我們的辣椒醬,生活就少了滋味!”
胤禛靜靜地聽著,目光隨著她的炭筆移動。這種直觀的圖示,雖然簡陋,卻比單純的言語更容易理解。
“具體要如何做?”他問道。
“第一步,選定‘拳頭產品’。”林晚晚指向那個畫著罐子的圖案,“比如這辣椒醬。我們不能簡單地給,而是要‘包裝’。用精美的、帶有皇家標識的小瓷罐封裝,限量供應,賦予它‘宮廷祕製’、‘皇家特享’的故事。讓準噶爾的貴族以能用上大清皇帝禦用的醬料為榮!這樣,一小罐醬,才能換回一匹,甚至更多良駒!”
“第二步,掌控渠道,定點試行。”她在木板邊緣畫了一個方框,寫上“特區”二字,“在邊境選擇合適地點,設立完全由我方控製的互市點。所有交易,必須在此進行,由皇上親信之人嚴格管理。交易什麼,交易多少,價格幾何,都由我們決定!這叫掌握主動權!”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林晚晚放下炭筆,目光灼灼地看向胤禛,“持續創新,創造需求。辣椒醬隻是開始。我們可以根據他們的喜好和生活習慣,開發更多新產品。比如,更烈更醇的美酒,更適合騎馬射箭的耐磨布料,甚至……可以幫助他們抵禦風寒的藥物。隻要我們能不斷拿出讓他們眼前一亮、心生渴望的東西,他們就會源源不斷地用他們的戰馬、皮貨來交換!長此以往,流入大清的是戰略資源,流出的是我們能量產的‘奇物’。他們依賴我們,而我們,掌控他們的部分經濟命脈!此消彼長,這纔是真正的‘製夷’之道!”
她一番話,條理清晰,層層遞進,從產品定位到渠道控製,再到長遠戰略,幾乎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以經濟手段進行邊疆治理和外交博弈的藍圖!
胤禛徹底陷入了沉思。他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攥著。林晚晚所說的,已經完全超出了“做買賣”的範疇,更像是一種……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戰略!用經濟和文化的影響,潛移默化地削弱對手,增強自身!
這想法太過驚世駭俗,也太過……誘人。
“你如何能保證,此策必成?”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視林晚晚,“若準噶爾不買賬,又當如何?”
林晚晚迎著他的目光,冇有絲毫退縮:“皇上,冇有任何策略是萬無一失的。但此策,風險最小。即便辣椒醬一時不被接受,我們損失的不過是一些內帑銀錢和些許人力。但若成功,收穫的將是戰馬、是邊關穩定、是一條全新的強國之路!相比於妥協喪權或強行開戰導致民不聊生,這點風險,值得一冒!”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來自資訊時代的篤定:“而且,民女相信,人對美好事物、對更高生活品質的追求是共通的。隻要我們拿出的東西足夠好,故事講得足夠動聽,就不怕他們不動心!”
院內再次安靜下來。胤禛看著眼前這個在寒夜中,憑藉幾塊破木板和一支炭筆,就敢向他這個皇帝兜售一整套治國方略的女子,心中波瀾萬丈。
荒謬嗎?荒謬。
可行嗎?似乎……有那麼一絲可能。
他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權衡利弊。但不可否認的是,林晚晚今晚這番“口述PPT”,比昨夜更加具體,更加具有衝擊力,也……更加動搖了他固有的認知。
“朕,需要想一想。”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冇有再看那些木板,也冇有再看林晚晚,轉身,再次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宮門合上。
林晚晚看著皇帝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木板上那些粗糙的圖案,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在這銅牆鐵壁般的封建皇權上,撬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
接下來,就看那位多疑而果決的皇帝,如何決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