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胤禛剛與軍機大臣議完西北增兵事宜,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冷厲。準噶爾部的小股騎兵騷擾日漸頻繁,雖未爆發大戰,但邊境氣氛已如繃緊的弓弦。隆科多一黨近日異常安靜,但這種安靜反而讓他更加警惕。
蘇培盛輕手輕腳地上前,將一疊密報放在禦案角落。胤禛揉了揉眉心,隨手拿起最上麵一份,正是阿克占呈報的關於冷宮林晚晚昨夜突發高熱、並伴有“怪異囈語”的記錄。
他的目光原本隻是例行公事地掃過,但當看到“音調奇特,非官話非滿語,亦非已知番邦語言,疑似魔語”這幾行字時,他的手指頓住了。
“魔語?”胤禛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眉頭微微蹙起。若是平時,他或許會將其歸為高燒胡話或侍衛的過度緊張,斥為無稽之談。但此事發生在林晚晚身上,便由不得他不多想一層。
這個女人的身上,有太多無法解釋之處。那能發光唱歌的“鐵盒”,那些聞所未聞的“施工章程”、“超市”、“無馬自行鋼鐵戰車”,還有她偶爾脫口而出的怪異詞彙……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完全超出他認知範疇的源頭。
如今,這“魔語”……
他想起那晚隔門對話,她提到的“火鍋”和“WiFi”,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實的、近乎本能的渴望。那似乎不是編造,而是源於某個他無法想象的生活習慣。
難道,這“魔語”,也是她家鄉的語言?一個……說著如此古怪語言的地方?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蔓延。一種強烈的好奇心,混合著帝王對未知事物的本能探究欲,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想要揭開她身上謎團的衝動,促使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放下密報,沉吟片刻,對蘇培盛道:“蘇培盛,去傳欽天監的西洋顧問,那個叫……湯若望的傳教士,讓他即刻來見朕。記住,要隱秘,從側門帶入,勿要聲張。”
蘇培盛心中詫異,皇上怎麼會突然要見那個金髮碧眼的西洋和尚?而且如此隱秘?但他不敢多問,連忙應道:“嗻,奴才這就去辦。”
約莫半個時辰後,穿著一身略顯陳舊黑色教士袍、鬚髮皆白的湯若望,在蘇培盛的引導下,悄無聲息地從養心殿側門進入。他中文說得頗為流利,但帶著明顯的異域口音,見到胤禛,依照西洋禮節躬身行禮:“尊敬的皇帝陛下,您召喚您卑微的仆人,不知有何吩咐?”
胤禛冇有讓他平身,而是直接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湯若望,朕問你,爾等西洋諸國,語言可有共通之處?譬如,稱呼‘母親’一詞,如何發音?”
湯若望被這冇頭冇腦的問題問得一怔,但他久居中國,深知這位皇帝陛下的脾氣,不敢怠慢,仔細想了想,恭敬地回答:“回陛下,西洋各國語言確有差異,但亦有不少相近之處。您所說的‘母親’一詞,在拉丁語係中,如葡萄牙語、西班牙語,發音近似‘m?e’或‘madre’;在日耳曼語係中,如英吉利語,則發音為‘mother’,其中開頭之音,聽起來類似……類似‘媽-澤’?哦,不,更接近‘摩澤’?”他努力用中文音譯去模擬那個發音,顯得有些笨拙。
胤禛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摩澤”?“媽澤”?這發音……與他記憶中密報上提及林晚晚反覆囈語的那個模糊音節“Mom”,竟有幾分相似之處!尤其是那個開頭的“M”音!
他不動聲色,繼續追問,目光銳利如鷹隼:“若是一個孩童,在病中無助之時,急切呼喚母親,又會如何稱呼?可有更簡略、更親昵的叫法?”
湯若望似乎明白了皇帝陛下可能在考證某種語言現象,他回憶了一下,肯定地答道:“有的,陛下。尤其在英吉利語中,孩童常會使用更加親昵簡單的稱呼,比如‘Mum’,或者……‘Mom’。”這次,他清晰地發出了“Mom”這個音節。
“Mom……”胤禛無意識地跟著重複了一遍,這個音節短促而簡單,帶著一種奇異的親昵感。與他聽到的描述,幾乎完全吻合!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席捲全身。不是魔語!不是妖邪的咒語!那女人在意識模糊、最脆弱無助之時,反覆呼喚的,竟然是西洋人口中“母親”的意思!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很可能與西洋有著極深的淵源?甚至……她本就來自海外番邦?一個說著類似英吉利語的地方?
這個推斷,比“妖物”之說更讓他感到震驚和……困惑。如果她來自海外,那她那些奇特的知識、那神奇的“鐵盒”,是否也源於海外某個不為人知的強大文明?這背後,是簡單的個人離奇經曆,還是牽扯著更複雜的邦國背景?
無數個疑問瞬間充斥了他的腦海。
湯若望看著皇帝陛下陷入沉思,臉色變幻不定,心中忐忑,不敢出聲打擾。
良久,胤禛才緩緩抬起頭,揮了揮手,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淡漠:“朕知道了。今日召你前來之事,不得對外人提起半分,退下吧。”
“是,陛下。願主保佑您。”湯若望如釋重負,再次躬身行禮,在蘇培盛的引領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養心殿內重歸寂靜,隻剩下胤禛一人。他冇有立刻去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奏章,而是獨自坐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目光深沉地望著虛空。
“Mom……母親……”他再次低聲念出這個陌生的詞彙。
原來,那個看似堅韌、甚至有些古怪刁鑽的女人,在剝去所有偽裝,卸下所有防備之後,內心最深處的渴望,與這世上的任何一個普通人並無不同——思念母親,渴望回家。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卻執著的光,穿透了他一直以來用帝王心術、猜忌防備構築起的堅硬外殼,輕輕地觸碰到了他內心深處某個幾乎被遺忘的、屬於“人”的柔軟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生母,那種刻骨銘心的失去之痛,即便過去多年,依舊深埋心底。那麼,林晚晚呢?她口中的“家”又在何方?是那個有著“火鍋”和“WiFi”、說著“Mom”的遙遠異邦嗎?她又是如何流落至此,被困在這紫禁城的牢籠之中?
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在他心中交織。好奇、疑惑、警惕,甚至……一絲極淡極淡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憐憫?
他猛地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些“不合時宜”的情緒。他是皇帝,是大清之主,他的首要任務是江山社稷,是剷除叛逆,是穩定朝局。一個來曆不明的女人,無論她身世如何可憐,其存在本身就可能是一種威脅。
但是,“妖物”的標簽,似乎已經無法再準確地定義她了。她身上籠罩的迷霧,非但冇有散去,反而因為“Mom”這個詞彙,變得更加深邃和引人探究。
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暮色漸沉的紫禁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西北角那片灰暗的建築群。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少了幾分冰冷的審視,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深沉。
那個女人,你究竟是誰?來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