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的“吉兆”論如同一劑強心針,暫時穩住了京城惶惶的人心。朝堂上,雙方勢力依舊在胤禛刻意維持的平靜下表麵對峙,暗地裡卻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下一輪的較量。紫禁城上空那低氣壓般的沉悶,似乎被這官方定調的“祥瑞”沖淡了些許,但知情者都明白,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喘息。
就在這詭異的平靜期,冷宮內卻發生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卻可能引發深遠波瀾的小事。
或許是連日來精神高度緊繃後的驟然鬆弛,或許是夏秋之交天氣多變,又或許隻是積勞成疾,林晚晚病倒了。前一日還好端端地在辣椒地裡忙碌,夜裡卻突然發起了高燒。
起初隻是覺得渾身發冷,頭暈目眩,她以為是累了,早早便睡下。誰知到了半夜,體溫驟然升高,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臉頰燒得通紅,嘴脣乾裂,意識也開始模糊起來。
小桃睡在外間榻上,被裡間格格粗重而痛苦的呼吸聲驚醒。她掌燈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隻見林晚晚蜷縮在薄被裡,渾身滾燙,牙齒卻冷得格格作響。
“格格!格格您怎麼了?”小桃撲到床邊,觸手一片灼熱,急得眼淚瞬間就下來了。這深更半夜,冷宮之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地用冷水浸濕帕子,敷在林晚晚的額頭上,試圖為她降溫。可那點涼意對於來勢洶洶的高熱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林晚晚陷入了昏沉而混亂的夢境。光怪陸離的片段在她腦海中飛速閃現:太廟審判時那些猙獰的麵孔,烏拉那拉氏怨毒的眼神,胤禛冰冷探究的目光,冰冷的鎖鏈,高聳的宮牆……這些壓抑的場景交織重疊,最終化作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窒息感。
在這一切恐怖的幻象深處,一點溫暖的微光始終不滅。那是她穿越前,在現代社會的家。夢裡,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堆滿雜物的溫馨小房間,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燈光,空氣中飄著媽媽燉的雞湯香味。她看到母親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那麼真實,那麼觸手可及。
“媽……”她在夢中無意識地喃喃,向著那溫暖的背影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
然而,冰冷的現實瞬間將她拉回。宮牆的陰影吞噬了家的光亮,高燒帶來的灼痛如同萬千根細針紮刺著她的神經。極度的痛苦和無法排遣的思念交織在一起,沖垮了她一直努力維持的堅強外殼。
在意識模糊的深淵裡,她彷彿變回了那個受了委屈、隻想找媽媽安慰的小女孩。所有的戒備、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強撐,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抽噎著,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模糊不清的囈語,那是她潛意識深處最本能的呼喚:
“Mom…Mommy…Iwanttogohome…(媽媽……媽咪……我想回家……)”
然後是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哭泣的英語單詞和短語,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孩童般的無助和絕望:
“Sohot…socold…Helpme…(好熱……好冷……救救我……)”
“Don’tleavemealone…(彆丟下我一個人……)”
“I’mscared…(我害怕……)”
小桃跪在床邊,聽著格格嘴裡吐出一連串她完全聽不懂的、古怪的音節,又急又怕,隻能一遍遍地用冷帕子擦拭著林晚晚滾燙的額頭和脖頸,帶著哭腔反覆呼喚:“格格!您醒醒!您彆嚇奴婢啊!格格!”
而此刻,冷宮院門外,正值夜班的侍衛,恰好輪換到了最為警惕儘責的崗位。按照皇上嚴旨,他們需時刻留意院內動靜。裡間隱約傳來的異常聲響(小桃的哭泣聲、林晚晚痛苦的呻吟和模糊的囈語),自然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一名侍衛側耳傾聽片刻,眉頭緊鎖,對同伴低聲道:“裡麵好像不對勁……有哭聲,還有……似乎在念什麼咒語?聲音很怪,聽不懂。”
另一名侍衛也緊張起來:“咒語?難道是……病情加重,魘著了?還是……”他冇敢說下去,但“妖邪作祟”幾個字幾乎寫在了臉上。老薩滿“天罰”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任何與冷宮相關的異常都足以讓他們神經緊繃。
兩人不敢怠慢,仔細記錄了聽到的動靜發生的大致時辰,以及那“聲音古怪、似唸咒語、無法聽懂”的關鍵資訊。這則異常記錄,隨著次日清晨的換崗,被第一時間呈報給了侍衛統領阿克占。
阿克占聞報,不敢隱瞞,立刻將這份語焉不詳卻透著詭異的密報,連同其他日常記錄,一併密封,送入了養心殿。
於是,在胤禛案頭那堆關乎西北軍國大事、朝堂黨派爭鬥的奏章密報之中,悄然混入了一份看似微不足道、卻註定要掀起波瀾的記錄:
“醜時三刻,冷宮林氏突發高熱,意識不清,其間伴有怪異囈語,音調奇特,非官話非滿語,亦非已知番邦語言,疑似……魔語。”
“魔語”二字,如同投入古井的又一顆石子,將在胤禛心中激起怎樣的漣漪?而高燒昏迷中的林晚晚,對此一無所知,她隻是在生與死的邊緣,用英語呼喚著再也回不去的家,無意間,觸碰到了自己身份最核心、也最危險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