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被重兵圍困的初期,林晚晚還曾抱有一絲荒謬的樂觀。至少,這待遇升級了不是?一日三餐準時準點,味道居然還能入口,偶爾還能見著點油腥。比起剛進來時吃了上頓冇下頓、清湯寡水的日子,簡直算得上是“小康”水平了。就連小桃,在最初的驚恐過後,也漸漸習慣了門外那些木樁子似的侍衛,甚至開始壯著膽子,在侍衛們換崗的間隙,扒著門縫偷看幾眼,回來跟林晚晚彙報:“格格,今天當值的那個侍衛大哥,長得還挺周正……”
林晚晚則忙著伺候她那幾棵寶貝辣椒苗。有了相對穩定的環境和(可能是被特彆關照過的)稍好一點的用水,辣椒苗長勢喜人,已經躥到了小腿高,嫩綠的葉子在春日稀薄的陽光下舒展著,成了這灰敗院落裡唯一的亮色。
“小桃你看,等這辣椒紅了,咱們就能做油潑辣子,拌什麼都香!”林晚晚拿著個小木棍,小心翼翼地給苗鬆土,眼裡難得有點光。
小桃對“油潑辣子”冇什麼概念,但見格格心情好,她也跟著高興:“嗯!格格種什麼都能成!”
然而,這種表麵的平靜,如同紙糊的窗戶,根本經不起時間的風吹雨打。日子一天天過去,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樣,像是一場無限循環的單調默劇。
院牆還是那麼高,天空還是那麼四四方方。門外的侍衛換了一撥又一撥,但永遠都是那副麵無表情、拒人千裡的樣子。除了送飯的太監準時出現又迅速消失,再冇有任何訪客。胤禛也再冇有像之前那樣,突然在傍晚時分鬼魅般出現,問些讓她啼笑皆非的問題。
整個世界,彷彿將這座冷宮徹底遺忘了。
最初,林晚晚還能給自己找點事做。除了照料辣椒,她試圖回憶以前看過的野外求生知識,研究院子裡除了馬齒莧還有冇有彆的可食用植物(結果隻發現了幾種味道苦澀、難以下嚥的野草);她跟小桃玩翻花繩,玩到所有花樣都重複了無數遍;她甚至嘗試用泥巴捏小動物,但乾燥後總是裂開,變成一堆不成形的土塊。
漸漸地,她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兒了。
早晨醒來,她不再急著起床,而是盯著頭頂那灰撲撲的帳子頂,能發呆半個時辰。小桃催她起來用早膳,她懶洋洋地應一聲,磨蹭半天才挪到桌邊,對著還算溫熱的粥和饅頭,也冇什麼食慾,扒拉幾口就放下了。
“格格,您再吃點吧,您最近都瘦了。”小桃擔憂地看著她。
林晚晚擺擺手:“冇胃口,你吃了吧。”說完,又縮回榻上,繼續望著窗外那片不變的天空。
那幾棵辣椒苗,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天天殷勤伺候,隻是偶爾想起來,纔去澆點水,看著它們一天天長高,心裡卻生出一種奇怪的麻木感。長得再好又怎麼樣呢?就算真結了辣椒,做了火鍋底料,又能給誰吃?在這四方天地裡,一個人對著紅油鍋底,豈不是更顯得淒涼?
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虛無感,如同潮濕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這不是肉體上的勞累,而是精神上的耗竭。穿越以來的種種遭遇——從最初的驚恐,到試圖掙紮,到太廟審判的驚心動魄,再到如今這看似安全實則絕望的軟禁——所有的情緒起伏,所有的希望與失望,在這一刻,彷彿都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她累了。真的累了。
這天夜裡,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雨點敲打著冷宮的破瓦和院中的石板,發出單調而寂寞的聲響。
林晚晚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睜著眼睛,毫無睡意。外麵侍衛巡邏的腳步聲,在雨聲中變得模糊不清,更襯得這屋子空曠得可怕。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現代社會的車水馬龍,想起了外賣軟件的便利,想起了和朋友們一起涮火鍋、吐槽老闆的快活日子。那些畫麵鮮活而生動,卻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情。
然後,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個把她扔到這個鬼地方、然後就徹底消失的“係統”。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憤怒湧上心頭。憑什麼?憑什麼是我?把我弄過來,給了個不著調的任務,然後就跟死機了一樣?售後服務呢?差評!一定要給差評!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帶著黴味的枕頭裡,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和滿腔的怨念,開始喃喃自語:
“係統……”
“在嗎?”
“喂?聽得到嗎?”
“死機了?重啟一下行不行?”
“客服呢?我要投訴!”
“這什麼破任務……皇帝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我想回家……”
“放我回去吧,求你了……”
“或者……給我個提示也行啊……”
“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無意義的哽咽。雨水順著窗欞的縫隙滲進來,在窗台下積起一小灘水漬,反射著微弱的天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小桃在外間睡得迷迷糊糊,似乎聽到內間有動靜,含糊地問:“格格……您還冇睡嗎?是不是冷了?”
林晚晚立刻噤聲,用力擦了擦眼睛,強裝平靜地回答:“冇事,就睡了。你睡你的。”
外麵重新歸於寂靜,隻有雨聲依舊。
林晚晚睜著眼,直到天色微明。那一夜,她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好像真的熄滅了。那種穿越之初即便在絕境中也未曾完全消失的、屬於現代靈魂的韌勁兒和樂天派,在這場漫長的、無聲的消耗戰中,終於被磨去了最後的棱角。
鹹魚,失去了翻身的夢想。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冇有起床。任憑小桃怎麼勸,她隻是麵朝裡躺著,一動不動,彷彿要將自己與這個令人絕望的世界徹底隔絕。
小桃看著格格驟然消沉下去的背影,急得直掉眼淚,卻毫無辦法。這冷宮的高牆,擋住的不僅是自由,還有所有的生機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