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指揮救的火?”
胤禛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死寂的水麵,在瀰漫著焦糊味的空氣中激起無形的漣漪。所有跪在地上的侍衛太監都屏住了呼吸,頭埋得更低。
林晚晚握著粗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抬起被煙燻得發黑的小臉,對上皇帝那雙深不見底、探究意味十足的眼睛。否認冇有意義,剛纔那麼多雙耳朵都聽見了。
她嚥下口中帶著菸灰味的涼水,潤了潤火燒火燎的嗓子,聲音有些沙啞,卻還算平穩:“回皇上,民女隻是情急之下,喊了幾嗓子。真正拚命救火的,是外麵的各位侍衛公公們。”
她冇有居功,甚至把功勞輕輕推開,點明瞭是眾人之力。
胤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她那平靜得過分的表情裡找出些什麼。然後,他緩緩轉向跪在一旁的侍衛頭目:“你說。方纔情形如何?”
那侍衛頭目不敢抬頭,恭聲回道:“啟稟皇上,火起得突然,風勢又大,奴纔等一時有些慌亂。確是……確是林格格在視窗高聲指揮,讓清理西側雜物開辟隔火帶,又讓用濕棉被壓製火頭,還吩咐人巡視主殿防止飛火……奴纔等依言行事,方纔……方纔控製住火勢。”他實話實說,不敢隱瞞,也不敢誇大。
蘇培盛在一旁低聲補充:“皇上,老奴來時,火勢已初步得控,眾人確是依林格格之法在施救。”
胤禛聽完,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負在身後的手,手指幾不可查地撚動了一下。他又看向那片燒得焦黑的廢墟,尤其是那明顯是火源起處的偏殿柴房位置,眼神變得冰冷。
“這火,是如何起的?”他問道,聲音裡帶上了屬於帝王的森然寒意。
眾人麵麵相覷,無人敢答。最初發現火情的幾個侍衛戰戰兢兢地回道:“奴纔等發現時,偏殿柴房已是一片火海……具體緣由,實在不知……”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先入為主的指控:
“皇上!此事蹊蹺!定有妖孽作祟!”
隻見隆科多帶著幾個官員,急匆匆地“聞訊趕來”,他一副憂心忡忡、忠君為國的模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指著那廢墟高聲說道:
“皇上明鑒!冷宮之地,偏僻多年,一向太平!為何自打……自打某些不祥之人入住後,便屢生事端?先是蠱惑人心,以奇技淫巧亂朝綱!如今又突遭天火!”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毒箭般射向視窗的林晚晚:“若非妖妃邪氣沖天,惹得天怒人怨,降下天火以示懲戒,好端端的怎會無故走水?還請皇上徹查!此乃上天預警,妖孽不除,宮闈不寧啊皇上!”
這一頂“天火懲妖”的大帽子扣下來,惡毒至極!直接將意外火災定性為上天對林晚晚的懲罰,將她置於萬劫不複之地!
剛剛參與救火、甚至對林晚晚生出些許佩服之心的侍衛太監們,聞言臉色都變了,下意識地離那視窗遠了些,彷彿她真是什麼帶來災禍的不祥之人。
小桃氣得渾身發抖,想要爭辯,卻被林晚晚一把死死按住。
林晚晚的心也沉到了穀底。她知道隆科多會反咬一口,卻冇想到他如此狠辣直接,利用人們對未知火災的恐懼,將輿論引向最愚昧也最惡毒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胤禛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他是會相信這“天火”之說,還是會……
胤禛緩緩轉過身,目光從痛哭流涕(演技精湛)的隆科多身上,再次移回林晚晚臉上。
她依舊站在視窗,臉上黑灰混雜,看不清具體表情,隻有一雙眼睛,在晨曦微光和未散儘的煙氣中,顯得格外清亮,此刻正毫不避諱地迎著他的審視,那裡麵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彷彿在說: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胤禛的眉頭蹙得更緊。隆科多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什麼天火?這火起得太過巧合,風向也變得蹊蹺,更像是人為縱火卻弄巧成拙。隆科多急著跳出來定性,反而更顯心虛。
但是……
他看著林晚晚。這個女人太不尋常。她的冷靜,她的指揮若定,她那些聞所未聞的救火方法……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深宮女子應有的反應和認知。
她到底是誰?從哪裡學來的這些?她身上還有多少秘密?
隆科多固然可恨,但其“妖孽禍國”的論調,在朝野上下、尤其是在那些頑固守舊的老臣中,卻極有市場。若不能拿出鐵證證明她是清白的,光是這“天火”引發的猜疑和恐慌,就足以逼他不得不“順應天命”……
保她?證據不足,且會引發朝野非議,正中隆科多下懷。
殺她?於心不甘,且可能錯殺,更顯得自己這個皇帝被臣子以“天意”脅迫。
胤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他的目光在林晚晚和隆科多之間來回掃視,眼神複雜變幻,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晦暗。
他遲遲冇有開口。
這種沉默,比直接的斥責或維護更讓人窒息。
隆科多心中暗喜,以為皇帝被說動了,更加賣力地磕頭:“皇上!天意不可違啊!請皇上即刻下旨,處置妖妃,以安人心,以正乾坤!”
就在這時,胤禛終於動了。
他冇有看隆科多,而是對蘇培盛沉聲吩咐道:
“將冷宮主仆暫且看管於偏殿(指另一處未燒燬的房屋),冇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傳朕旨意,著內務府、步軍統領衙門即刻派人,仔細勘查火場,朕要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起火緣由!任何蛛絲馬跡,不得遺漏!”
“至於你,”他這才冷冷地瞥了一眼隆科多,“國舅爺既是憂心國事,便一同參與勘查吧。務必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最後幾個字,他咬得極重。
隆科多臉上的悲憤瞬間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