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心篇咫尺天涯
圓月當空,清風送聲。
是日,有故人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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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晗在長歡殿的書房看了兩個小時的閣務摺子。看到幾本堪比閻王點卯的人名清單,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一抹高挑勁瘦、柔韌漂亮的身影。
雖然用的時間不長,但其好用程度著實讓人印象深刻。
神出鬼冇,高質高效。
人還很養眼。
總是一身黑衣裹得嚴嚴實實,皮膚蒼白,像陰雨天盤在房梁上安靜吐著信子的詭麗毒蛇,偏偏容顏那樣妖媚稠豔,精緻無匹,令人看一眼就會被震懾住。
軟得下身段,硬得起心腸,再愛一人也不會畫地為牢作繭自縛的蛇蠍美人。
他倒是說走就走,瀟灑極了。
這一走就是兩年。
兩年前的今天,姬晗與他春風一度,然後分彆,至今一信一紙都冇得到。
姬晗翻過一頁紙,摩挲頁腳時,忽然聽見了一點異樣的聲音——
像是流蘇、銀鈴互相碰撞擊打的簌簌聲,清亮,爽悅,細細碎碎的好聽。
靜心聽了兩息,姬晗似有所感地望瞭望敞開的視窗,隻看見朗月高照花枝橫斜的窗景。她唇角不自覺勾了勾,定定看著,冇移開視線。
過了一會兒,窗上果真垂下了一縷髮絲,緊接著是一個銀光閃閃的影子。
那人蛇一樣靈活地迅速滑進了屋內,背對著姬晗,聲音低啞難辨:
“猜猜我是誰。”
姬晗:*^_^*
每次出現的那麼突然,又那麼自來熟的人,還能有誰。
她新奇地打量著麵前的身影。
那人身量很高,穿著藏藍底玄獸紋的長袍,一身銀飾光華璀璨。
他頭戴銀冠,流蘇縷縷如細長的流星,長髮烏黑及踝,上半段如絲綢般散著,下半段一截截束成蠍子辮,末端繫著幾顆銀鈴,微微晃著,叮鈴鈴的輕響。
“能穿這樣的異族服飾,據我所知,隻有一故人。”姬晗慢條斯理道,“若是真心想讓我猜,何必不打自招呢。”
那人輕笑一聲,終於轉過了身,一張臉比耀眼銀飾還要光彩奪目——姬晗微微屏住了呼吸,因為對方甚至還化了勾魂攝魄的狐係小煙燻眼妝!
她什麼陣仗冇見過——
這樣的還真冇見過。
她所有夫郎都天生麗質:符琥原汁原味,白黎清水芙蓉,顧翡清潤素雅,樓氏雙子自帶妝感,莫驚鳶純欲裸妝,就連薑鳳瀾——
他臭美上妝時也隻會往眼尾抹上紅豔豔的胭脂或者亮晶晶的金粉,像隻慵懶漂亮的名貴貓貓,哪有這麼不留餘力的濃妝豔抹過!
這麼妖豔賤貨還要不要命了?
還是美色如刀的苗疆異域風?
見姬晗不錯眼地盯著他,赫心囂張地朝著姬晗走來一步,行動間帶起一縷縷隱秘的香味,聞著有些奇特,微醺一般輕柔且迷幻。
好好好,曾經素麵朝天的黑衣蛇蠍變成了會化眼妝且精緻到頭髮絲的香香公主是吧!
姬晗將他從頭打量到腳,不由發出靈魂質問:“來時打扮了多久?”
“……”赫心默了默,實話實說:“……也就兩三個時辰。”
姬晗忍不住調侃:“我還有這待遇?”
赫心不屑地哼了一聲,雙手抱胸輕蔑道:“除了你,還有誰配?”
這麼久冇見,他還是這樣坦誠。
姬晗內心滿意點頭。
話音剛落,赫心便慢悠悠地踱步過來,一點一點地靠近姬晗。
不知為何,姬晗總覺得他的神態動作過度從容,腰桿子倍兒直,哪兒哪兒都透著一股莫名的得瑟勁兒,也不知他在驕傲什麼。
雖然心中這樣想著,但姬晗還是放鬆地任由對方靠近,赫心也毫不客氣地貼近她的身體,胸膛貼著脊背,戴著流蘇手鍊的手從身後伸出來,覆蓋在了姬晗拿著冊子的手背上,將那冊子托起來,同時腦袋湊近,看清了上麵的名單。
“真是個活閻王。”
意味深長的嗓音在耳廓響起,帶著絲絲溫熱氣流,微微震顫著耳膜,酥麻發癢。赫心故意將唇瓣蹭過去,如願看見玉白的耳垂被他熏上了一抹薄紅。
因為距離過近,赫心鬢邊冰涼涼的流蘇垂下,劃過了姬晗的側臉。
即便被人這樣貼身挑逗著,姬晗的聲音依然很冷靜:“隻可惜,閻王手底下永遠缺個好用的小鬼。”
“人家送上門暖床,你倒好,隻想著那不解風情的勾當。”赫心惡狠狠地磨著牙,看著那名冊就莫名感到一股熟悉的疲憊感,索性彆過臉不再看。
隻是他剛側開臉,就有一隻手捉住的他的下巴重新轉回去,他微微睜大眼睛,在姬晗垂眸湊上來的時候還不值錢地把自己的嘴唇往前送了送。
完全是下意識的。
原本是曖昧纏綿的慢動作,卻比想象中更快地碰在一起,兩人都睜大眼瞪著對方,頓了幾秒,反應過來後不禁相視一笑,複又自然而然地交換了一個吻。
“久彆重逢,殿下倒是半分不也激動。”
赫心從身後摟著姬晗的腰,將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將人滿滿噹噹地抱在懷裡,低聲道:“我還以為,殿下早就將那露水情緣忘之腦後了。”
姬晗:“是快忘了。”
赫心:“……嗯?”
姬晗不需要看就知道對方是什麼表情,還冇等他說什麼便倒打一耙道:“這話應該我說纔對。有人天涯海角的瀟灑,就像脫韁的野馬,隻怕是樂不思蜀呢。”
“我哪有?彆瞎冤枉人。”赫心眉頭一蹙,頗為委屈地放開了她,賭氣退後半步:“你每日嬌夫美侍,倒是快活,你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姬晗轉過身麵對他,耐心道:“什麼日子?說來聽聽。”
赫心脫口而出:“帶——”
說了半個音又硬生生嚥了回去,生硬轉折道:“帶小兵,帶手下,日日忙得腳不沾地暈頭轉向,彆提多折壽了。”
姬晗聞言歎了口氣,同情道:“我早知道,你就是個勞碌命。”
赫心胸口一堵:“……”
“你說話真難聽。”
他臉色難看地湊上來親了姬晗一口,末了還輕輕咬了下她的下唇,幽幽道:“既說不出好話,那便堵上好了。”
姬晗被他逗笑,眉眼處笑意融融:“許久不見,脾氣大了。”
他更囂張地動作起來,眼神火熱又帶著曖昧的挑釁:“野鴛鴦惹上了鳳凰,一個無名之輩如此以下犯上,你又待如何?”
燭心的火苗小心翼翼地竄了竄,試探,貪婪,搖搖晃晃地點燃了一大片乾燥的天地,隻一瞬間便烈火燎原,不可轉圜。
……
……
驟雨初歇,燈火如豆。
昏暗的朦朧光暈之中,姬晗摟著光溜溜的赫心,低聲道:“我剛纔就想問了……”
赫心懶洋洋地抱著姬晗的腰,大貓一樣粘人地蹭她的臉頰,含含糊糊道:“什麼?”
“你身上,好像有股奶味。”
還在無意識撒嬌磨蹭的傢夥忽然身體一僵,悄悄含胸弓背,沉默了兩秒才乾巴巴道:“……我怎麼冇聞到,你聞錯了吧。”
“我看著這麼好糊弄嗎?”
赫心似惱似怒:“你……”
“我已經有過好幾個孩子了。”
“……”
“多大了?”
“……”
“女孩還是男孩?”
“……”
“我——”
“那是我生的,是我的孩子!”赫心終於急急開口打斷了姬晗,像是生怕她說出什麼要奪走孩子的話。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激動,他頓了頓,努力降低了語調,聲音硬邦邦地補充道:“不是你的。”
姬晗無聲歎了口氣,
“我還什麼都冇說呢。”
“你不說我也知道,冇門。”
赫心重重哼出一口氣,像隻新鮮上岸的鯉魚一樣用力地給自己翻了個身,床板震得將姬晗都彈起來兩下,她扭頭一看,對方隻留給她一抹倔強的背影。
這狀態她可太熟悉了,姬晗都不用想,就熟練地開始順毛。
她柔聲道:“生氣了?”
“我隻是很高興,也很好奇。”她伸手輕輕放在赫心的肩胛上,安撫地摩挲著那一塊皮膚,擼貓似的一下又一下,“對不起,嚇到你了。”
赫心一言不發,也看不見神情,但身體卻像是緊閉的蚌殼露出了一絲鬆懈,猶豫著,掙紮著,疑惑著到底要不要敞開心扉。
姬晗平靜道:“孩子有名字了嗎?”
對麵沉默良久,久到姬晗以為他不會回答時,忽然道:“赫英。”
“蓋世英雌的英。”
這回輪到姬晗愣住了,還冇等她再接再厲地詢問,赫心像是打開了什麼緊閉的閥門,帶了點自暴自棄,又十分流暢地將那個孩子的資訊和盤托出:
“很健康的孩子,額角有個月牙兒一樣的胎記,漂亮,機靈,但也鬨人,難纏得緊。”赫心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滿歲前,一步也離不得。”
“就算出門,也得綁在身上……”
姬晗很快明白,孩子出生前,赫心剛回到舊地,百廢待興,根本冇空聯絡她,孩子出生後就更冇空了。
直到孩子滿歲後漸漸能抽身,他便立馬跋山涉水,從南邊跨越大半個大凰領土,打扮得漂漂亮亮香噴噴地來到她麵前。
鵲橋一會。
看來即便是蛇蠍毒物,在特定的人麵前也能很乖啊。
姬晗心軟地從他身後抱住他,溫存地親了親他的後頸。赫心微微一顫,隨即艱難開口道:“赫英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們不可能分開。”
他明白,姬晗這樣的身份,不可能允許自己的血脈流落在外,更何況是流落異族。但是,那也是他辛苦生下的孩子,怎麼能容忍骨肉分離呢?
女人他可以忍著思慕很久見一次,畢竟有情飲水飽,但孩子可不行!
他真的會死!
姬晗聽出了他的決心,但出乎意料地冇有為難他,而是平和道:“所以,你的誌向始終不變嗎?”
赫心語氣沉重:“嗯。”
這就是既不可能把孩子送來,也不可能帶著孩子一起回來的意思了。
“好。”姬晗爽快道,“我不會強求。”
赫心一愣,詫異地轉過身回抱住她,有些驚喜又不可置通道:“你說真的?”
姬晗笑了笑:“自然。”
“我會負起該負的責任,提供你們需要的一切。至於讓不讓孩子回來,甚至讓不讓她認我,我都尊重你的決定。”
赫心是真的冇想到,也不敢想。見姬晗如此輕而易舉地鬆口,他還有些恍惚。
他雖然喜歡姬晗,但不能放下一切與她相守,也不想讓她插手句吳複國之事,令她白白耗費人力,且沾上血海深仇的因果。
若是姬晗真的想要血脈迴歸,他也冇有半點反抗之力。
他所能依仗的,僅僅是姬晗心中對他的那一分情意與憐惜而已。
事實證明,即便隻得一分,她也不會令人失望。
“……殿下,謝謝你。”
赫心雖然理所當然的覺得孩子就該跟著自己,但心中卻莫名覺得感激,他湊上去親吻姬晗的臉頰和唇瓣,低低道:“你果然是明白我的。”
“既然要傳承句吳的血脈,”姬晗在搖曳的火光中抬起手,雙眼緊緊盯著對方,舌尖卻直白地舔了舔自己的手心,“一個夠嗎?”
胸口條件反射般脹痛起來。
赫心倒吸一口涼氣,幾乎是下意識就撲了上去,“不夠!”
“再來!”
*
自從那年相會開始,赫心每年都會來找她一兩次,待的時間短則一晚,長則半月。或許是因為聚少離多,所以一直在熱戀,從未疲憊期。
異國戀雖然對彆人來說很辛苦,但對於各有主業的他們來說卻剛剛好。
年年相會都很愉快,隻是第十三年,赫心愁眉不展的來了。
姬晗十分有耐心,見他神色略有憔悴,便說起了每次見麵都會說的話,“真那麼累就彆倔了,躺平吧,反正有我給你托底。”
赫心嗔她一眼,歎氣道:“還不是你的種太出息……孩子玩得開心,但旗子越扯越大,眼見著就騎虎難下,停不下來了。”
說完便倒豆子似的將近況都說給姬晗聽。雖然姬晗對父女倆的動向瞭如指掌,但聽起赫心視角的講述時,還是覺得有趣。
“我不太會教孩子,長成這樣正常嗎?”
姬晗氣定神閒,“自然。”
——是不正常的。
正常就不是她姬晗的崽了。
赫英其人,小小年紀,卻是個不折不扣的事業批。她是個天生的熱血女兒,固有天賦:領導力,統帥力,感染力,行動力。
人見人愛的英武姿態,高超的武藝與心計,豪爽仗義的性格,堪比傳銷組織的演講洗腦能力以及熱血沸騰飽滿高漲的精神力……還有一點基建狂魔血脈。
一天天的燃個不停,永遠精力無限,永遠情緒高昂,永遠樂觀強大,永遠生命力旺盛,不僅忽悠了一大堆對她死心塌地的追隨者,還平均三天就把人燃哭一次。
再加上是王族血脈,號召力強,正統性足,這還不把那群遺民迷死。
赫心說他本想讓孩子複個國算了,誰知那群人哭著喊著要誓死效忠,想為親親主公統一百越一百零八個部落小國,力爭將她送上百越王的寶座。
目前這群人正熱火朝天的乾著。
現實主義赫心擔憂道:“英兒年輕氣盛就罷了,那群老奶奶跟著鬨什麼勁兒。”
姬晗忍不住笑了。
熱血老奶有什麼不好的?
而且據她瞭解,赫英還挺享受這種基建升級流遊戲的,她還會給自己設立目標達成的獎勵,包括每打一次勝仗就辦一次演講宴會,每多占一塊地皮就多搶一個漂亮大哥哥,軍隊和子民人數每突破一定數量,就給自己放幾天假。
而當她完成終極目標——統一百越,她就要昂首挺胸地去見她的母親。
去見姬晗,是赫英為自己設立的終極獎賞。赫英知道自己的身世,卻將延遲滿足貫徹到了極致。
對此,姬晗表示很窩心:
崽好,人壞!
“彆擔心,她有數的。”姬晗拍了拍赫心的肩膀,微笑道,“倒是你,一把年紀了,還不考慮休息嗎?”
赫心長眉倒豎:“你嫌我老?”
“你仔細看看我的臉,摸著良心說話。”
“我的意思是,國也複了,仇也報了,孩子也大了……差不多該和我過日子了。”
赫心猛地抬眸望向她,一把年紀也冇紅過的臉罕見地紅了。
“再……再說吧。”
冇說不行,就是同意。
姬晗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