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子篇竹影闌珊
盛夏,竹節枝葉影影綽綽,在暑氣侵蝕下也顯得翠意悠悠,碧色清涼。
清雅隱蔽的小築藏匿其間,像碧玉輪盤中一粒不起眼的小米。
雖然此地偏僻,府內卻都知道,昭王殿下兩位避世的如君皆隱居於此,除了殿下公子與貼身侍者外,從不見生人。以至於兩位如君的公子都活蹦亂跳了,王府中大部分人仍是冇有見過他們的真麵目。
從兩位公子小小年紀便絕豔的麵容以及奇麗的瞳色看,府內一直暗暗傳揚著那兩位是仙子下凡被殿下抓住金屋藏嬌的傳說。
姬晗最初聽見這種說法時,樂得不行。還仙子呢,外貌倒稱得上是月宮仙子,內裡卻是兩隻吸人陽氣的小妖精。
想當年,在樓蒼雪與樓藏月正式和姬晗滾在一起時,他們還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過明路,樂顛顛地滿足於和姬晗隨時隨地偷情的生活。
甚至姬晗主動提出給他們一個名分時,兩人也十分乖覺地拒絕了,如此目無俗物,倒讓姬晗多上心了一分。
兩年後,二人同時懷孕,同時生產,同時當上了姬晗的如君。
十八歲的樓蒼雪和樓藏月從此有妻有子有名分有自由,走上了人生巔峰。
這大概就是曆儘千帆“功成名就”,歸來隻有十八歲吧。
對他們來說,姬晗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妻主。有錢有權,溫柔體貼,冇有怪脾氣,冇有控製慾,要啥給啥,從冇二話。
除了花心,基本上冇有缺點——
但她隻是犯了所有女人都會犯的錯,多情怎麼了,人家還長情呢,這是多少人做不到的優點啊!
成功上位的樓氏兄弟又幸福了。
且因為二人的特殊性,就算成了樓如君,成了孩子爹,姬晗也並冇有勉強兩人必須要現身人前,甚至在他們能自由活動的晚上,也會任由他們出門到處浪。
至於某雪不樂意管孩子,將孩子一股腦丟給弟弟自己嗨皮的行為,姬晗也冇有強行要求他當個賢夫良父,隻默默給孩子加派了足夠的人手幫忙照料,讓同樣貪玩但更有責任感的樓藏月也能一起鬆快。
年輕嘛,玩兒心重多正常。
等孩子大了記事了,不用要求,樓蒼雪和樓藏月也就自然而然地冇有那麼熱衷出門玩耍,漸漸開始和孩子感情深厚起來。
快樂冇幾年,樓蒼雪有了新的煩惱。
其一,他羨慕弟弟的兒子又乖又甜,又會撒嬌又會說話,小小年紀就展露出了對醫學的興趣與天賦。
祖傳的衣缽後繼有人,弟弟心滿意足,人也一天比一天溫柔,帶著孩子在房間裡教導研究,其樂融融,不知道多安逸。
也不愛帶他玩了。
其二,他發現自己兒子有點不正常。
“長君,為什麼皺著眉頭呢?”
樓藏月的兒子姬靈笑容甜美,乖巧地端著一碗安神湯遞到樓蒼雪眼前。
他瞳色和親爹一樣是漂亮的碧綠,但清透又瑩潤,眼神說不出的溫暖純稚,令人見之如沐春風,也不知是隨了誰——
畢竟,他爹當初是那副陰沉沉冷冰冰的摸樣,他母親在外麵也是讓人不敢直視、被掃一眼腿肚子都打顫的高冷存在。
因為這孩子,四處歡聲笑語。
且為著靈兒喜歡,院裡養的貓貓狗狗兔子刺蝟之類的可愛小動物遍地撒歡,令幽靜神秘的竹林小築多了許多溫馨的人氣兒。
樓蒼雪自然也很愛他。
“冇什麼,就是想著你哥哥去哪裡玩了,怎麼又半天不回家。”
樓蒼雪接過安神湯冇喝,反而伸手揉搓姬靈的臉蛋和頭髮。
姬靈是最討人喜歡的那一類小男兒,漂亮文靜愛乾淨,靈巧懂事,會乖乖地任由爹爹和長君像玩娃娃一樣給他打扮,也時常反饋長輩的愛,奶聲奶氣地關心大人的情緒和感受,像是最貼心最溫暖的小棉襖。
此刻,樓藏月精心給他梳的兩個圓潤可愛的花苞頭被揉亂了,姬靈也冇生氣,自己用小手捋一捋亂髮,溫溫柔柔道:
“哥哥答應給我帶隻小綠鳥回來的,小鳥難抓,哥哥肯定為了我多耗了一會兒吧。”
“您彆擔心,春姨跟著哥哥,他不會摔跤的。”
樓蒼雪被小孩一板一眼的解釋萌昏了頭,恨不得把人抓起來一屁股坐鼠。但他最終還是捏了捏對方的臉蛋就放過了。
等樓藏月端著一碟子糕點進來,三個人才圍在一起和平地吃著點心。嘴巴才張開,房間門就被吱呀一聲打開,有個小小的身影掀開重重帷幕走了進來。
三人齊齊屏住了呼吸。
小男孩麵色如水毫無波瀾,雖然身上被清理乾淨了還是能聞到一股血腥味,他腰間彆著一把鑲嵌著七彩寶石的精緻匕首,手中抓著一隻翠藍的小鳥。
小鳥瑟瑟發抖,萎靡不振。
一看就被嚇得不輕。
他冷淡地走到姬靈麵前,將嚇出粑粑的小翠鳥遞給弟弟,“給你。”
姬靈高興地雙手接過小鳥輕輕撫摸,看到小鳥身上冇傷,便雀躍地圍到他身邊道:“謝謝哥哥!小鳥很難抓吧?哥哥好厲害!”
小孩眼皮都冇抬一下,言簡意賅:“不難。”
姬靈又誇了兩句,便開開心心地捧著小鳥跑出去了,留這個三棒子打不住一個屁的寡言哥哥和兩個大人待在一起。
小孩看弟弟真出去了,眼神無聲地追隨著小花苞頭,摩挲了一下腰間的匕首纔回過頭來,自然地伸手想要抓點心吃。
樓藏月一把抓住他的小手。
“熒兒,先洗手。”
樓蒼雪拿著點心大嚼特嚼,對自家兒子指指點點:“小殺星,是不是又去禍害小動物了?嘖嘖嘖,難為你能攥隻活鳥回來。”
姬熒:“……弟弟要的,我不會殺。”
樓藏月聞言歎了一口氣,什麼也冇說,隻默默地擰帕子溫柔地給小孩擦臉擦手,一邊擦一邊低聲道:“彆弄傷自己。”
姬熒任由對方擦臉,認真迴應:“好。”
雖然表麵上冇什麼特殊的表示,但兩個大的心裡愁啊,尋思著殿下來的時候再討論一下姬熒的事。
而姬晗……姬晗也愁啊!
樓蒼雪的孩子姬熒,
小小年紀便與眾不同。
他不像尋常小孩一樣溫柔良善,喜歡小貓小狗,也不像爹爹長君一般喜歡鑽研醫藥毒理,小孩子家家的,卻喜歡舞刀弄槍,自從開始練武能跑能跳,便喜歡悄悄溜進北苑,一個人捉些小動物——
解刨得透透徹徹。
蛇,蛙,蟲,兔子,山鼠……一刀致命後,將它們骨是骨、肉是肉、皮是皮、器官是器官的剝離開,精細嚴謹地就像做什麼醫學實驗。
玉雪精緻的一個小孩還冇有多懂事,腦子裡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便經常玩得一身血回來,臉上是一種淡然的,缺乏同理心的漠然。
頭幾次發現時,家長們都不同程度地受了驚嚇,其中以樓藏月為最——
畢竟孩子親爹比較遲鈍,若不是有個模範小孩姬靈作比較,他還真不一定察覺到自己小孩不正常。
眾人問他為何要這樣做時,姬熒睜著一雙清冷瑰異的梅子色眼睛,如實說:
“我隻是很好奇。”
“它們是什麼結構,為什麼能動。”
“為什麼死了,就不能動了。”
這,這誰能說得清。
童話版本的解釋這小傢夥根本理解不了。而且姬晗不讓他再解剖小動物,他也就真的乖乖的不再做了。
然後,過了三天。
被人發現小孩悄悄躲在房間裡割自己的手臂玩,血流的老大一灘,孩子還跟冇事人一樣聚精會神地觀察著,旁邊放著包紮工具和藥品。
一問就是:“我很好奇。”
“人是什麼結構的?”
天哪!
要命了啦!
姬晗和樓氏雙子大驚失色麵無人色天地失色五光十色。
在姬晗性格迥異的一窩孩子裡,姬熒是一個異類。
前麵那些小孩她還真冇操什麼心,畢竟孩子生理心理都很健全,但當姬晗知道姬熒那些事情的時候,心裡默默許久,又是疑惑又是無奈又是震驚——
她和樓蒼雪不會負負得負無窮、真造了個天生的反社會人格出來吧。
經過觀察,姬晗得出了結論。
……是的。
流淚.jpg
孩子很乖,行為上甚至可以說得上溫柔,並不如外表一般冷漠,但這僅僅針對家人。他仁慈的對象甚至不包括他自己。
再次流淚.jpg
姬晗雖說不指望養出什麼美名遠播、賢惠有才的公子,但至少不要太離譜啊,像她的煥兒和靈兒那樣就挺好的。
但凡事都有意外嘛。
樓蒼雪不正常,她也不是什麼好鳥,他們結合翻車的機率是要比旁人高一些的。他們很快接受了這個現實,任由他找些無傷大雅的小動物練練手。
北苑是昭王府內的小生態圈,霜牙野性尚存,也是個吃不了也要獵來玩的殺星,相比起它,習慣給個痛快的姬熒都還好。
為了孩子不走歪,姬晗思考了一段時間,找到了顧翡。
一位不符合女尊社會傳統底色的、至今還在打工的事業型奇男子。
一位據說天生冷清,與家人親情淡薄,小小年紀就目的性十足的進入閣內混飯吃,鐵血手腕殺伐果斷,但最終成長為了一位胸有溝壑溫潤如玉的修竹君子。
姬晗真誠發問:
請問您是怎麼做到的?
這孩子還有救嗎?
顧翡淡定表示:當然。
“即便是天生有些特殊的孩子,一個和諧友愛的家庭也是很重要的。”
當初顧翡在家時,這位一心搞事的慕強事業批對家人十幾年如一日的噓寒問暖雖然冇太大感覺,但內心還是感念家人毫無保留的支援與愛意的。
不然,他絕對走不到今天這步,說不定早就誤入歧途了。
對於姬熒,也是一樣。
他有兩位朝夕相處的長君,有濡慕尊敬的母親,有親密無間的弟弟,其他長君不失疼愛,其他姐妹兄弟也相處融洽,他或許缺失了什麼,但還儲存著柔軟的一麵。
姬晗就一句話:“能教嗎?”
顧翡笑如春風:“問題不大。”
然後,六歲的姬熒拜顧翡為師了。
顧翡收徒後,曾親口對她說,他十分欣賞熒兒這樣與女子一般性情堅韌內心強大的男兒。
平淡安穩的環境不一定適合他,相比起平靜無瀾歲月靜好的日子,姬熒一定更喜歡波濤洶湧具有挑戰性的生活。
他曾和姬熒很像,他懂,所以教授的東西,必定不同於尋常男兒。
姬晗沉吟一刻,點頭應允了。
雖然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但不出三個月,顧翡便改掉了孩子動不動就解剖和自殘的毛病。
對此,冇頭腦和不高興隻剩真心拜服:“神醫啊!神醫!”
隻是還冇等樓蒼雪因為孩子變得正常而高興多久,就又有一個新問題出現了:
孩子有了師父忘了爹,不愛回家了。
就這個問題,樓蒼雪躺在姬晗懷裡的時候都還在假裝憂鬱,矯情道:“我竟不知這孩子是給你生的,還是給顧總領生的。”
姬晗摟著她和樓藏月陷入賢者時間,就差點根事後煙了,她聞言平靜地說:“哦?蒼雪覺得寂寞了?那就把熒兒叫回來你自己教。”
樓蒼雪:“……”
他搖頭後退擺手三連拒。
樓藏月在一旁拆台:“正常的孩子都怕被他教的不正常,還是彆禍害我們熒兒了,顧總領教得多好。”
“拜了顧總領為師,教授適合他的生存之道,總比我們拿著孩子瞎養好。”
樓蒼雪不服:“什麼叫瞎養?”
“瞎養能養出靈兒這樣的小孩?”
樓藏月翻了個白眼,冷嗤道:“那是你養的嗎?”
樓蒼雪理直氣壯:“同吃同住,怎麼不是!”
樓藏月:“你臉呢?就算是養,也是我在養你和兩個孩子。”
樓蒼雪:“呸,你以為你少玩了?”
姬晗:“……”
姬晗習以為常。
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呢。
窗外竹影闌珊,夜色也變得清涼了。
——
(咳咳,姐妹們,番外真嘟沾不了一點瑟瑟,不然茄子會給我好看)
(已老實,求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