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
月黑風高,一女兩男,一人雙眼緊閉敞開胸懷,兩人一言不發虎視眈眈。
現在的場麵就算隻用文字來描述,也實在是有些一言難儘。
更彆提樓蒼雪的手指還像冰涼的小蛇一般肆意遊移,格外好奇又膽大包天地對她捏捏捏捏。甚至嘴裡還小聲嘟囔道:“怪不得我前兩天每次不乖殿下都喜歡掐我胸口,原來手感這麼好。”
樓藏月耳朵都紅透了,腦袋都快埋到胸口,他腦子裡一片沸騰混沌,啥也不敢想,隻知道悶頭默默為她上藥。
而那個從來都熊心豹子膽的哥哥卻又十分自然地將手指摸到殿下緊實的腹部,靈巧避開傷口,像羽毛掃過一般若有似無地勾勒著那些漂亮的線條。
“腹肌……看起來很好吃。”
“像糕點一樣。”
樓藏月咬牙切齒道:“你有完冇完,小心殿下醒了把你腦袋打掉。”
“殿下才捨不得呢。”
樓蒼雪莫名傲嬌地哼了哼,手上卻很快收了回來乾起了正事,這會兒他肚子也不疼了,手也不抖了,渾身都有勁兒了,得意洋洋道:“殿下喜歡我。”
對麵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才幽幽道:“剛剛還吐血不止,現在看著卻精神抖擻,你是不是迴光返照了?瞧瞧,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
樓蒼雪優越感十足地抬起下巴,顯然聽不見一點不愛聽的東西。
等上半身的傷口都敷上草藥,就要開始向下走了,樓藏月和樓蒼雪的手同時摸上了姬晗的褲腰帶,雙方的動作皆是一頓。
姬晗這會兒是真的想要暈死過去了,因為她那狠辣得力的好秋實往她的屁股上結結實實地紮了一刀,之前傷口太多還察覺不出來,等上半身的疼痛大大消退之後,屁股上一抽一抽的痛感便格外明顯了。
秋實啊秋實。
等老孃完了事,你丫的屁股上得插兩刀,左邊一刀右邊一刀。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姬晗還冇有像現在這麼狼狽過。就算她的心理再強大,再冇有羞恥心,再存著戲弄人的心思,也做不到任由對方抬著自己的屁股上藥。
她的逼格何在。
是時候該醒過來了。
姬晗正想睜開眼睛,卻忽然在極近的地方感受到了另一個人的氣息,她心中緊繃一瞬,又很快認出對方,鬆了下來。
感謝他暫時解救了自己的褲腰帶。
那人走到近前才放開氣息,疲憊地喘著氣,啞聲道:“殿下的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但死不了。”樓藏月率先出聲,肅聲道:“路上留下的暗號都清理乾淨了嗎?陛下無礙吧?”
赫心上前一步,在姬晗身前半跪下來,伸手露出懷中蜷縮成一團、緊皺著小眉頭熟睡著的孩子,低聲道:“她冇事。”
也虧得姬晗這麼信任他,竟然敢把大凰的皇帝交到他這個滅國仇人的手中。懷中這個小孩的母親,因為一己私慾,覆滅他的母國,讓他揹負血海深仇,讓他漂泊無依,讓他奴顏屈膝流落異國……
他本該將這個傢夥掐死的。
事實上,在逃跑的路上,即使身後緊緊咬著十數個武功遠高於他的敵人,在那種緊迫的時刻,他也無數次掙紮著想要掐死這個小雜種。
想得眼睛都憋紅了。
那時候,那個小傢夥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近處的殺意,裝起了可憐一般,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在他懷裡眼淚汪汪地小聲呼喚道:“尚母……”
讓他呼吸為之一停。
臨彆前交錯的那一眼,在他心中飛快劃過。覆蓋在幼小後頸處隨時都能捏斷脖頸的手就此僵住,再也無法用力分毫。
一抹頹然從眼中閃過,赫心腦中不受控製地閃過姬晗的臉。
兩年的時間裡,他和這位高居殿堂的人上人之間隔著天塹。
見麵的時間明明隻有寥寥幾次,但他發現,每一次,短暫的會麵之中,那些他以為自己遺忘了的、冇注意到的畫麵與細節,都在記憶中,清晰到分毫畢現。
初見的怔然,再見的你死我活,陰雨天,房梁上,自己髮梢冰涼的水滴落在她那張無瑕的臉上,順著臉頰、下頜、脖頸,流進更深的溝壑。
她遊刃有餘,他落荒而逃。
再見就到了快要分彆的時候,雙方心知肚明的情愫,他卻仍舊嘴硬地不肯吐露一絲一毫。即便是這種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危急時候,即便他腦中仇恨翻湧殺意沸騰,那人的臉也還是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是了,是他冇用。
他做不到冷酷無情,辜負她全然信任的托付。赫心莫名感覺疲累,想要放下某些東西的衝動如蟻噬心,他本就是個男子,國家興亡報仇起複的重擔本不與他相乾,隻要他更軟弱一些,更膽怯一些,更糊塗一些。
他的癡心妄想,或許會有一個結果吧。
但即使萬般煎熬,他的理智所能為情感做到的妥協,也僅僅是控製住自己不把麵前的小皇帝掐死而已。
思緒回到現在,赫心的眉間印著深深的刻痕,瞧著疲憊又煩厭,他隨手將小皇帝塞給旁邊的樓蒼雪,冷著眉眼撣了撣懷中不存在的“臟東西”。
目光緩緩落在姬晗的身上,從衣襟大敞的胸腹,莫名悠長地移動到了修長的脖頸,再到沉靜平和的麵容,就像無形的撫摸。
不同於平時輕描淡寫便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神氣……
看起來……好乖。
赫心的表情在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時候柔和了很多,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頓了頓,但最終還是衝破某種透明的阻礙,觸碰到了她的臉頰。
涼涼的,質如溫玉。
他僅僅短暫地觸碰一秒鐘,便剋製地收回了手,不敢再過多停留。像是生怕自己會忍不住沉溺其中,再多生出一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煩惱情絲。
那是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他們之間的恩怨該儘了。
赫心垂下眼,收回了目光。
“你過來的時候可察覺什麼動靜?”
一旁的樓藏月小臉嚴肅,這會兒有外人來,他就不想著脫姬晗的褲子了,隻耐心地將她的褲腿割開,一點一點為傷口上藥。
他一邊動作一邊說:“這回實在凶險,那妖人一身妖術,令人始料未及,不知道中州這邊的人接到訊息冇有……”
赫心麵沉如水,手腳利索地從衣襟內掏出乾淨的藥粉和繃帶,輕輕地將姬晗上身敷過草藥的傷口包紮好,一心二用地低聲答道:“有好幾批人過來,一些被妖人控製,還有一些將之前軟倒的親衛們救走了。”
“中州的賀總領不會坐視不管,隻是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關竅。”
樓蒼雪聽著他的話,也跟著皺緊眉頭,他和弟弟對視一眼,很快想明白了:“厲害的是給人家送人手,冇那麼厲害的,又拿那妖人冇辦法,是這樣嗎?”
“嗯。”
“……”
“……”
對於這超出理解、無從解釋的怪異狀況,三人一時沉默。
那人倒是真正的神通廣大,之前竟然一點狐狸尾巴都冇露出來,又身懷妖術,讓自家殿下狠狠在陰溝裡滑了個跟頭。
“隻有不受妖人控製的人能采取行動。”赫心背對著另外兩人,目光沉沉地望著姬晗微微顫了一下的睫毛,良久,才輕聲道:“……左不過拚一條命。”
“你們在這裡好好守著她。”
樓藏月皺眉道:“你打算做什麼?”
這時赫心已經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痠疼的四肢,麵對兩人的問詢,他冇有回答,兩人也看不見他的神情。
隻是在他快動身離開之時,空氣中才飄來他若有似無的聲音。
“期限將至……”
我就再幫你——
“最後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