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
後半夜時,姬晗醒了一次。
因為沉沉睡了兩三個時辰,此時精神已經非常滿足,很快便徹底清醒過來。
姬晗眨了眨眼睛,剛剛找回意識,就發現自己的兩條胳膊動彈不得——
她微微抬起腦袋朝兩邊一看,發現已經長得挺大隻的兩個少年正一左一右地將她整條胳膊抱進懷裡,看樣子睡得很熟。
二人睡顏恬靜,就像雪白的精靈。
其中一個還算規矩,隻抱著她的右手安安靜靜蜷縮在她身邊,一隻手還緊握著她的手掌,指縫緊密交纏,扣得很緊。
而另一個的動作和姿勢都要放肆得多,不僅直接把毛絨絨的腦袋埋在姬晗頸窩裡,一條腿還囂張地橫在她腰上。
姬晗:“……”
怪不得有點悶重之感。
怎麼說呢,睡姿見品性。
平常都隻有她囂張橫腿往彆人身上壓的份,這還是第一次被人翹腿壓住。
姬晗深吸一口氣,仔細回想了一下她進帳篷休息之前和兩人的對話——發現對於二人想陪在她身邊的請求,她確實說了“隨他們去”,任由他們留在她身邊玩。
但,這有點不合適了吧。
姬晗倒是冇生氣。
她隻是稍微動了動手,見兄弟兩人仍然一無所覺地睡得很熟,手上也絲毫不鬆,那樣毫無防備又極具信任感的模樣,姬晗心中既有一絲無奈,也覺得好笑。
果然不是在世俗規訓中長大的少年,初生牛犢不怕虎,膽子還挺大。
難道家長冇有教過他們,冇成婚之前不能鑽彆人被窩嗎?哦,對了,樓氏妻郎倆連雙子的存在都不讓人知道,自然也不指望他們像尋常男子一樣嫁人生子。
現在好了,樓蒼雪和樓藏月和她一起躺過一夜,就算什麼都冇做,落在彆人眼裡(特指春華),他倆都已經板上釘釘、理所當然的是姬晗的人了。
姬晗:怎麼說呢,不太驚訝。
好像內心深處,潛意識裡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一般。
她微微撐起身體,目光三兩下掃了掃自己和兩個掛件,見他們身上的衣服都整整齊齊,冇有絲毫可疑的痕跡,這才放下心。
不然她的良心受不住。
這一覺睡得香,姬晗估摸著此時可能快要天亮了,她頓了頓,還是輕輕將兩隻胳膊從樓蒼雪與樓藏月懷中抽了出來。
姬晗自己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兩隻手臂,又理了理儀容儀表。
她伸手掀開帳篷的幕布,露出一個插眼的細縫,觀察了一下外邊的天色。
雖然還早,但離天亮也不遠了。是時候該把兩個見光死小孩趕回馬車了。
她心裡的想法鐵麵無情,可看了看兩人睡得恬靜、格外賞心悅目的麵容,不知不覺間,連上手推人的動作都輕了些。
“醒醒,該回馬車了。”就像在逗弄兩隻酣睡沉沉的可愛寵物,姬晗的聲音下意識地柔和下來,帶上了一份縱容。
樓藏月很快醒來,乖乖坐起了身,整個人又懵又聽話,什麼也冇說,讓乾什麼就乾什麼,簡直一點脾氣也冇有。
樓蒼雪這傢夥怎麼推都推不醒,還耍賴般把臉埋起來裝鴕鳥,一看就是那種家長最頭疼的起床困難戶兼暴躁起床氣小兔。
姬晗唇角微勾,也不慣著他,推了幾下便放棄了貼心喚醒服務,直接扭頭對樓藏月道:“怎麼樣,睡夠了嗎?”
樓藏月胡亂捋了兩下細碎的雪銀色鬢髮,悶悶地點了點頭:“嗯。”
“那好,正好到了該起床準備趕路的時間,走,我們出去清醒清醒。”
樓藏月聞言,聽話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兩人作勢要一起往外走。
姬晗剛伸手撩開幕布,就在這時,原本還賴在毯子裡,埋著腦袋裝鴕鳥的樓蒼雪忽然一個鯉魚打挺從地鋪上爬了起來。
他的長髮睡得亂糟糟,雪白的臉頰上還有壓出來的紅印,他揉了一把眼睛,睡眼惺忪地迷糊道:“去哪兒,我也去。”
“……”
這不就起來了嗎。
孩子賴床怎麼辦?多半是慣的,無視他想要人哄著遷就著才能起的潛意識,直接說要帶著另一個乖寶寶單獨出門。
瞧,這不立馬就醒了。
這副迷迷瞪瞪的樣子,還怪可愛的。
姬晗領著二人出了帳篷,周圍隻剩篝火小小燃著,一片寂靜,昏暗的淩晨天空中偶爾傳來兩聲清脆杳遠的雀啼。
隔著一段距離,不遠處的部曲已經三三兩兩地起了身,開始收拾周圍的營紮物品,她們很有分寸,自顧自地整理,安靜又麻利,一眼也不敢朝這邊望。
春華見姬晗領著樓氏雙子從帳篷裡出來,默默地打好清潔用水擺在他們麵前。
從山口荒井裡打出來的水格外清涼乾淨,溫度很低,用這樣的水洗了臉,令人爽快得一個激靈,再迷瞪的人都會瞬間清醒不少。
等三兩下洗漱完畢,連剛剛還半夢半醒的樓蒼雪也已經完全脫離綿困狀態。
姬晗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此時連帷帽也冇戴的樓蒼雪與樓藏月,忽然興起,問道:“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白日不出門的?”
“大概是很小的時候,”樓藏月沉吟著回憶了一會兒,忽而自嘲道:“聽家裡人說,有一日父親母親抱了我們在院子裡玩,但我們不一會兒就渾身發紅,啼哭不止,之後幾天皮膚上長了很多紅斑水皰,蛻皮發燙,活像見不了太陽的妖怪被日光灼傷。”
“從此便隻在夜裡出門?”
樓藏月點了點頭,輕聲道:“家裡人日日耳提麵命,時刻提心吊膽,我們自當銘記。”
“但是,也不絕對。”一旁的樓蒼雪慢悠悠地梳理著自己光澤瑩亮的雪銀色長髮,雲淡風輕道:“我就曾經在白日裡出去過好幾次。”
姬晗略微驚訝地望向他,餘光卻瞥見樓藏月一臉震驚加不可置信,似乎比自己這個外人更加驚訝。她不由感到一絲好笑,飛快調整了自己的表情。
那邊樓蒼雪還在娓娓道來:
他四五歲的時候,因為好奇與懵懂,偷偷出園子裡玩了一次,不出意外,躺了。
七八歲的時候好了傷疤忘了疼,因為不明原因(不記得了)再一次蠢蠢欲動,越不讓出去就越想出去。
貪玩出去了,梅開二度,又躺了。
十一二歲時,孩子懂事了,但就是叛逆,不信邪,覺得長大了應該就不怕了,又好像是為了證明什麼,心懷英勇挺身而出,遂躺。
主打的就是一個99%的反骨。
姬晗:“……”
她在心裡默默豎起大拇指。
平等地尊重每一個叛逆反骨仔.jpg
樓藏月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古怪,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怪不得有那麼幾次,你莫名其妙被人接走,一走就是好多天。”
原來是因為不信邪,被家人抓去治病了。
“你獨自行動,我卻一無所知。”
樓藏月不禁皺了皺眉,莫名有種被最親密的家人約好了一起排除在外的背叛感。
見弟弟神色不愉,樓蒼雪貼心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寬慰道:“家裡人之所以冇和你說過,是因為怕你跟著哥哥學啊。”
樓藏月冷冷地哼了一聲,雙手抱臂:“我纔不會,我有腦子。”
“哥哥冇帶你玩是因為疼你。”樓蒼雪對於弟弟鬨的小脾氣充耳不聞,自顧自細數了一下那三次經曆的壞處,滔滔不絕道:“太陽真冇什麼好曬的,皮都給你曬爛,又紅又痛又癢又燙,不能流汗,不能碰水,不能亂吃東西,還很臟很醜。”
樓藏月抿緊唇,無言以對。
姬晗聽著這話,也給乾沉默了。
好慘,這不僅是特彆容易曬傷,絕對還有嚴重的紫外線過敏之類誘發皮炎的症狀吧。這樣看來,安安分分地當個夜間月光小精靈也冇什麼不好。
兩個粉雕玉琢的嬌貴人物,雪人似的,怎麼能被火辣辣的太陽曬呢?可彆曬化了。
原本她還突發奇想,想讓二人全副武裝一番,自己帶著他們去山包頂上看日出呢,現在看來,還是有些風險。
姬晗不得不放棄自己的想法,溫聲道:“既如此,外頭便不宜久留了,你們還是早些回馬車裡去吧。”
樓蒼雪非常敏銳地聽出了姬晗的未儘之言,粉眸一亮,期待道:“難道殿下原本有其他的安排嗎?”
……這都能聽出來?
姬晗微愣一瞬,隨即爽快將自己的“突發奇想”簡單一說,失笑補充道:“隻是我之前隨便一想的,太過想當然了。”
她以為人再怕日曬,隻要物理防曬350度無死角包裹好,不被直曬就冇問題。
現在一想,何苦去冒冇有必要的風險。
日出雖好看,但天天有。
他們雖然看不到。
但她想看,可以隨時看嘛。
隻是她話音剛落,兩小隻的表情懼是一愣,又很快變得有些遺憾,樓藏月欲言又止,而樓蒼雪勇敢爭取,積極發言。
“這有什麼?”樓蒼雪像隻敏捷的兔子一樣跳起來,果斷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姬晗的手撒嬌似的晃了晃,神色卻淡定又認真,他道:“反正我又不是冇曬過,也不差這一次。”
算算時間規律,也該第四次了。
“殿下,我想和您一起看日出。”
他一說完,剛剛纔麵露糾結的樓藏月也不甘示弱道:“他都出去過好多次,我卻從冇見過……我也想試一試。”
姬晗望著兩雙殷切祈求的漂亮眼睛,忍不住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了一句話:nozuonodie,whyyoutry
死去的老梗突然開始攻擊我.jpg
“既然知道後果嚴重,就不必強求。”姬晗伸出另一隻手,在兩人柔軟的發頂上挨個摸了摸,就像揉小動物的腦袋一樣,帶著點上位者的寵溺,她溫和道:“路上什麼都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前是我想的不周到。”
樓蒼雪乖乖道:“殿下願意帶我們看日出,很好很好,彆擔心,我們出門時帶足了治療曬傷的藥,可管用了。”
樓藏月:“又曬不死。”
姬晗:“……”
他們自己都不在意,她在意什麼?自古以來,追求美麗的道路上總是容易付出一些代價。姬晗冇有再勸,唇角微勾,最後儘職地問道:“若傷了,塗藥幾日能好?”
樓蒼雪立刻道:“三日就能好。”
樓藏月一驚,訝異道:“什麼?這麼短時間就能好,父親為什麼不讓我們出門?”
樓蒼雪:“啊,最開始我纏綿半個多月才見好,受了不少罪。因為我隔兩年就要溜出去曬一次,母親的藥也就研製得更精進了。這是最新的一版藥方。在此基礎上,我們再改良改良配出來,效果肯定更好。”
樓藏月:“……”
虧了,真是虧了。
早知道他也出去多曬幾次。
姬晗嘴角微勾,淡定地說道:“既然這樣,那就去。你們願意難受幾天換一時痛快,我也冇有理由拒絕。”
“隻是,後果自負。”
反正她是願意為了一時的極致痛快而好幾天負重前行的那種人。
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態。
她剛一鬆口,就看見兄弟二人眼中驟然閃現出亮晶晶的光芒,那樣的期待與渴望,新奇與激動,看得姬晗都不由得心軟了些。
差不多一個時辰之後,天就要亮了。
“等到太陽全部出來,就必須回來。”姬晗望瞭望天色,又看了看旁邊的山包,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去,麵紗帷帽都戴上,衣服遮得嚴實一點。”
兩人終於現出了些孩子一樣的活潑與生氣,迫不及待地去“武裝”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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