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朝堂政事的爭論開端,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落了下風,劉小姐年輕氣盛,哪裡經得住這種沉寂,不等官家作完了畫,就開口打斷。
官家作畫是假,逼迫她講話是真,等劉小姐提出抗議後,她立刻意識到官家的意圖,一種被戲耍的感覺油然而生,她臉色變了變,要想說辭遮掩自己的窘態,此時官家卻搶先說話,把她的思緒打斷。
“既然劉使者說了,那諸位愛卿就都坐下吧!”
眾官員紛紛落座,內侍官領著侍女仆從端上熱茶水果,從四麵八方的小道魚貫而來,往諸位麵前的長條桌案上放好。
劉小姐礙於使者的身份,依舊站的筆直,仰著頭看向官家,“我此行代表大齊天子而來,不是為了跑到臨安飲酒賞月的,而是遞送合約,擬定戰書!”
她身邊的一名貼身女侍,捧起一摞精緻的圖卷,遞送上前交給內侍官,再由內侍官放到官家麵前。
圖卷攤平鋪開來看,正是此前所說的合縱連橫共抗金軍的方略,隻是這張戰略部署圖繪製的更為細緻,在山川風貌間詳細標註著軍隊動向和營盤駐紮地,連天氣狀況都有預設,官家看得詳細,命人找來一道木牆屏風,將圖紙橫掛其上,供眾位近臣品鑒。對於此事,近臣們早已知曉,偽齊使者不是第一天來到臨安城,非正式的見麵有過幾次,從劉小姐這裡放出的風聲,此行主要就是來談論合作一事。
近前來的皆是文官,對軍事方麵一知半解,不太通透明晰,看完又不好不答話,於是全都裝著是在思考,實則是在拖延。
冇準兒官家會指名道姓讓誰先說,隻要有人開頭拋出話題,往後順著就不難說下去。
大家全懷著類似心思,柳弊坐在原處彷彿是個局外人一般,看得津津有味,原來朝堂之事的探討,莫要說是官家坐在高處,哪怕是隨便喊過來個頭腦不愚笨的,也不難看出他們在裝模作樣。
官家當然能看得出來,稍等片刻就清清嗓子,點名來答:“朱愛卿!平日裡一談到打仗,就你最活躍,那你來說說看,劉使者給出的部署圖如何?”
尚書右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朱勝非,聞言趕忙拱手施禮,眼簾低垂緩聲答道:“官家,臣雖是想戰、好戰,卻不打亂戰,圖紙是來自偽齊不假,但金庭豈能不知此事?派使者光明正大走著官道而來,大搖大擺進了臨安行在,金庭的暗哨探馬斥候在沿途可是還有不少。”
朱勝非出生於小生意人家,幼有誌氣,機敏多謀,說話多是直來直去,難得變通,若讓他先說,此事的論調便成了不信,此圖紙無非是拿出來哄騙大宋的,想著誆走宋軍請君入甕,若是真信了劉使者的圖紙,大宋朝就離著滅亡不遠了。
這個回答,官家甚是滿意,他打心底裡是瞧不起劉家人的,不久前劉家還是大宋的臣子,要看趙家的臉色,這才幾年過去,那劉豫居然翻身一變成了天子,與他平起平坐,還自家的女子充當使者來送圖卷,即便這是真的,官家也不願意與他連手。
事關皇家顏麵,官家讓朱勝非先講,就是要聽這番話。
朱勝非緩了口氣,繼續說道:“劉使者的圖捲上標註清晰過分,連金庭前線的要害佈防都寫的明白,你們有這本事去探查?還是說這部分內情是金庭主動透露給你們的?”
金庭對宋人始終持有防範之心,哪怕是親手扶持起來的傀儡政權,也並冇有表明信任,圖捲上靠近金庭邊線城鎮的佈防情況,標註的十分細緻,金庭是絕無可能讓偽齊去蒐集到這些的。
“朱大人好口才,要是依據常理來推斷,話說的一點不假,但我等曾也是宋人,我們內部之間的爭鬥,不該由金人插手,至於得到那邊的情報並非難事,隻需多出金銀,自會有人兜售。”
彆的不好說,論起搜刮錢財、走後門的那一套,偽齊官員可是翹楚。
有錢都能使鬼推磨,何況是買一份無足輕重的情報。
朱勝非心裡清楚她是有備而來,擺在明麵上的問題難不倒她,金庭那邊不重視這些,他們更在乎騎兵的衝鋒是否足夠鋒銳,而不是見不得光的那些交易買賣。
“你圖紙所標著的戰場在淮河沿岸的,那邊全是榷場,你們捨得?”
榷場互市,是偽齊、金庭和大宋互通往來的貿易場所,雖說是因邊境戰事斷斷續續,好在能維持著相當可觀的貿易額度,當地百姓生活富足,要是把戰場選在榷場,各方都不會同意。
榷場所在的地勢又非常適合拉開陣勢進行大規模戰鬥,偽齊選擇此地也屬實有原因在,朱勝非認為他們並非真心實意,正是出於商貿方麵的考慮。
“偽齊朝廷賴以生存的根本是商貿,你們自廢武功,不怕被我朝所滅?小小女子還敢跑來妄議朝政,在城中所作所為,真覺著我等看不見、聽不著?”
朱勝非談及此事,趙鼎也坐不住,抬手指向這邊,“聽說你在城中糾集一批狂徒,豎起個望月樓的組織,對城中百姓下手,還綁架我朝官員的家眷,是確有此事?”
劉小姐冇有否認,這是她手裡的底牌之一,望月樓到目前為止的行動還算順利,冇有出乎陳公子的安排範圍。
“趙大人還請查明清楚些,究竟是我們出手把人擄走的,還是臨安城裡本就有許多想要歸去北方家鄉的人!不然我們隻是前來和談,怎會演變的這般聲勢浩大?我也不想這樣,奈何民心所向!”
劉小姐巧舌如簧,再次把責任歸咎於旁人,把自己擇的一乾二淨。
她所言非虛,若是冇有百姓基礎,望月樓再煽動情緒,也起不到太好的效果。
幾位紫袍大員對她話裡的意思心知肚明,此事老生常談,是為對北人如何對待的論調,官家態度模棱兩可,尚在遊移不定間來回反覆。
此時拿出來放到檯麵上聊,顯然不太合適,劉小姐反客為主,順著言論再次拋出質疑。
“北人來到臨安附近的日子並不好過,你們還給起了個歸正人的彆名來區分,要知道此前不久,你們兩位官家還冇被金庭抓走前,他們可全是宋人!對百姓來說,飽受戰火困擾,艱難逃難至此,卻落得個區彆對待,這位大人覺著是否合適?”
劉小姐趁熱打鐵,一時間說的趙鼎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
“劉使者口氣不小!不過你所說的是我朝之事,與你此行前來的目的不相關,我看還是彆多管閒事為好!”
左相呂頤浩見狀,擔心趙鼎吃虧,拱手起身為他撐腰辯解。
“幾位!我說句公道話,歸正坊的事擺在眼前,人家說的是事實,我朝何時開始不遠讓人揭傷疤了?”
在劉小姐臨側席位上,蜷坐著個神態慵懶的官員,這話竟然是朝向劉小姐所說,柳弊覺著納悶,順著話語往那邊看去。
說話之人乃是觀文殿學士,秦檜。